返回第13章 极限消耗(7)(1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公元九年七月八日深夜,河南区湖州城。天早就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城东那座宅院的地下迷宫里,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凌乱的影子。墙壁上的火把又少了几支,光线比白天更暗。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刺客演凌与赵柳对峙在通道中央。两人已经打了不知多久。演凌的短刀上有好几道缺口,是跟赵柳的刀碰撞留下的。他的左手捂着肋下——那里被赵柳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但棉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痂。赵柳也好不到哪里去,棉衣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没有包扎,只是把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血甩在墙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公子田训蹲在铁门边,手里拿着那根铁棍,但他没有在撬门。他在看赵柳。耀华兴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也在看赵柳。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躲在通道拐角处,林香捂着眼睛不敢看,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张着合不拢。红镜氏站在他旁边,手帕已经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在袖子里。心氏靠在通道另一侧的墙上,脚上绑着雪橇,闭着眼睛。她没有看打斗,她的耳朵在动,能听到每一个刀锋碰撞的声响。

演凌动了。他双手握刀,刀身举过头顶,刀刃朝下,直直劈向赵柳。不是虚招,是真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势要把赵柳劈成两半。赵柳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向旁边一闪,演凌的刀劈在地上,“当”的一声,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印,火星四溅。赵柳闪避的同时右手握刀反手刺向演凌的肋部。演凌收刀格挡,刀背挡住刀尖,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演凌退后一步喘着粗气。“你每次都躲,不敢接。”赵柳没有说话。演凌又冲上来,这次不是劈砍,是直刺。刀尖直奔赵柳的胸口,又快又狠。赵柳身体微微侧转,刀锋擦着她的肋骨过去,棉衣被划开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飘出来,但她没有受伤。她顺势用左手抓住演凌的刀背,右手短刀砍向他的手腕。演凌不得不松手——不松手手腕就断了。刀掉在地上,他退后好几步。

赵柳没有追。她把演凌的刀踢到墙角,握着短刀站在原地。演凌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他没有去捡刀,因为他知道赵柳不会让他捡。“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

赵柳摇头:“我没有赢。你也输了。”

演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腿在抖,伤口在疼,但他没有倒下去。

赵柳也在喘。她的反应靠的是本能——刀来了就躲,躲完了就还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但本能只能让她躲过第一刀、第二刀,到第三刀、第四刀就需要思考了。演凌的刀越来越快,她必须判断他下一刀砍向哪里。这个判断不是本能的,是思考的,很快的思考,快到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思考。

演凌从地上捡起刀,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双手握刀,刀身举过头顶,再次垂直劈下。这一次更快,更猛,刀锋带着破空声。赵柳没有正面硬接,也没有侧身闪避,她蹲了下去。刀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她在蹲下的同时右脚踢向演凌的小腿。演凌躲开了,但重心不稳身体前倾。赵柳趁势站起来,刀背砸在他的后背上。“砰”的一声,演凌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趴在地上。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以前练过?”他的声音沙哑。

赵柳说:“练过。在战场上练的,不是在武馆里。”

演凌沉默了。他没有上过战场。他的武功是四叔教的,在院子里练的,对着木桩练的。他没有杀过人——不,他杀过林太阳。但那是偷袭,不是正面对决。

公子田训蹲在铁门边,手里拿着铁棍,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门上,在赵柳身上。耀华兴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石头也在看赵柳。“她撑得住吗?”她的声音很轻。公子田训说:“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小声问:“赵姑娘会不会受伤?”寒春捂住她的嘴:“别说话,别让她分心。”

红镜武从墙角站起来腿不麻了,走到公子田训旁边。“田训公子,那扇门……我们还没找到弱点。”公子田训没有看他,盯着打斗的两人。“继续找。”红镜武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检查门框下沿。加固器沉在那里,铁板严丝合缝。他用手摸了摸,冰凉刺骨,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他试着把铁棍塞进去撬,塞不进去。他站起来摇摇头。

心氏开口了,声音很轻:“别撬下沿,撬上沿。”公子田训抬起头。心氏说:“加固器在下沿,上沿没有加固器。上沿只有刀片和钢珠。”公子田训站起来走到门框上沿,踮起脚尖用铁棍撬。门框上沿的铁皮翘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木头。没有石棉,没有灭火粉末。他的眼睛亮了。“这里没有防火机关。”耀华兴凑过来也看到了。“那用火烧?”

公子田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蹿起来。他把火凑近门框上沿的木头。木头开始冒烟,然后着了。火苗不大但很旺,顺着木纹往上蹿。

演凌听到了木头燃烧的声音。他推开赵柳转身就往铁门跑。赵柳追上去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他侧身躲过但顾不上还手,冲到铁门前用袖子扑火。火灭了,但门框上沿已经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公子田训退后几步看着那个坑,又看着演凌。演凌喘着粗气,手被烫伤了,袖子上还有火星。“你们……”

公子田训说:“我们找到了。上沿没有加固器,没有石棉。只要把木头烧断,门框就会松动。”

演凌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没有说话,扶着墙站着。

赵柳握着短刀挡在公子田训前面。演凌看着她,又看着公子田训,又看着那扇门。他没有冲上去,因为他知道冲上去也没用。赵柳会挡住他,公子田训会继续烧,那扇门迟早会烧开。

但他也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铁门前面。

通道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凌乱的影子。演凌靠着铁门,赵柳站在他对面,公子田训站在赵柳身后。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兄妹、心氏都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打斗停了,争论停了,只有风吹过通道的呜呜声。

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小声说:“他们怎么不打了?”寒春捂住她的嘴。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们烧不开那扇门。”

公子田训说:“上沿没有加固器。只要把木头烧断,门框就会松动。”

演凌说:“上沿有刀片。你烧火的时候刀片会弹出来,割断你的手。”

公子田训沉默了。演凌又说:“还有钢珠。钢珠会滚进上沿的暗槽,触发另一个装置。你猜那个装置是做什么的?”

公子田训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赵柳握紧短刀:“你让开。”

演凌没有让。他靠在铁门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赵柳,看着她手里的刀,看着她身后那些人。“我不会让。你们也烧不开。”

没有人动。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僵持了很久,久到林香靠在姐姐怀里又睡着了。久到红镜武蹲在墙角开始打瞌睡。久到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弱。公子田训终于开口了:“走。”耀华兴愣住了:“走?三公子还在里面。”公子田训说:“今晚打不开。明天再来。”

赵柳握紧刀柄,看着演凌。演凌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赵柳慢慢放下刀,转身跟着公子田训向通道走去。

演凌靠着铁门目送他们离开。他的腿在抖,伤口在疼,手被烫伤了,但他没有倒下。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