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刻开始,我把我的内心世界封闭的越发森严了。
因为我发觉,与被父亲暴打相比,这个才是让我最痛的疼。
我不喜欢疼,
不喜欢。
我换座了。
她是我第一个同桌,以极其短暂、粉身碎骨的方式。
也许是环境育人更重要吧?
我总觉得学校里的氛围。与其说是学习,倒不如说更像是沙场。
没人羡慕、在乎,或者这样说:捧着书本在操场或者课间时候的书桌前宁静认真的阅读,不是一件很酷、会被人称赞的事情。
就算是老师也不会,她会要我们去玩,去运动。
是的,我从小的认知里,跑跳运动,远比死读书重要的多。
这是老一代人用血一样的教训换取来的。
我时常能从我始终认为是全世界最好最慈祥的刘老师眼里,看到对我们的疼爱、慈祥,还有对自由的珍惜。
教室就像是一间笼子,老师喜欢看见我们跑出去,在操场上四处撒欢的玩儿,那一副副热血滚烫的挣脱牢笼的样子。
所以,那时节,能留给我们读书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因为我们有比读书更重要的事玩。
去跑、去跳、去玩乐。
我猜,我有着远比很多小孩子更加幸福的童年、少年……
直到很遥远很遥远的……
“班里会打架的男孩子都出去!我们学校有女孩子被抢劫了!你们必须保护她们,打跑那些混蛋!”
记忆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慈祥的老师突然义正严辞、怒气勃发的样子。
每一个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感受到老师心中的愤怒。
我们也跟着愤怒了。
抢劫犯是什么?
我们还不懂,但我们懂,我们要出去打人!
尽管平日里总是慈祥老好人样子的刘老师给人感觉不出丝毫压力,但她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和充满沧桑智慧的双眼,很清晰的表达着她也有更早年代里,遭遇文革的故事。
那是一个知识分子被四处喊打的日子。
我去见过这样好的老师的家庭,一个很陈旧的老楼一楼的单室,住着老师和老师的爱人,还有几个小孩子……
狭小,是我唯一的感官。
可老师并不介意、老师的家人也都热情的招待着我们。
我就只觉得有些眼眶发热、忍不住里面滚烫着的潮湿。
老师是伟大的。我从小便如此坚信着。
即便后来遇见过许许多多并不美好的老师。
老师说要维护学校的荣誉,我们就跑出去打架。
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几个平时特别淘气的第一个冲出去,我因为身手好,所以焦急下没有走学校的大门,而是几步蹬上学校已经因为我长高而显得低矮起来的砖墙,转手一番,跃过去,
砰!
狠狠跳到了校墙外的地面上。
人像猫一样蹲趴在地上,双手用力的拍在地面,这是一直以来跳墙落下来时我的动作。
习惯成自然,从来都很安全。
可这一次……
出现了意外。
一颗棱形的有小手指粗的石头,鼓起在地面上,然后随着我拍打地面的手掌,在我大拇指下的靠近掌心的肉掌中,狠狠的扎穿进去。
疼。
非常疼!
我几乎下一秒就感受到了异样的疼,低头摊开手掌去看,只见我的右手掌被扎穿的地方,全是碎石子,鲜血顺着石子的缝隙流淌下来。
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先去打那些抢劫犯?
但手掌的疼太剧烈,所以我决定先去清洗伤口。
……我从小就几乎不去医院的,我所有的伤口,都是自然风干。
这一次也一样,我跑回学校里面,在楼墙外身侧翼的露天水槽前,我打开水龙头,清洗着我手掌上的伤口。
先是洗掉细小的碎石……
然后掀开被撕开一块的皮……
里面的肉还在淌着血,而那血水深处,有一块深黑色的石头卡在肉里,我抠不出来,很疼……
我在一阵犹豫后,放弃了把它从我手掌里取出来的念头,转身再一次冲出校门。
可是呀,仗已经打完了。
那几个从附近其他小城市跑来抢劫的,被他们打跑了。
是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这是一场和我无关的胜利,和我无关的荣誉。
教室里,我听着一个男同学眉飞色舞的形容那些抢劫犯的狼狈,说他们如何如何的逃跑,再如何如何追上他们,他们怎样子跪在地上,双手把兜里的钱和裤腰上的皮带高举过头顶,以此求饶……还有最后被警车带走后,他们威风凛凛的凯旋。
……我安静的听着,瞧着自己手心处那个伤口,伤口里面的石子……
那石子后来长进了我的手掌里,好多好多年,变成一块黑色的影子,烙印在我的手心、也烙印在我的心灵里。仿佛是在二十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吧,它才悄然的从我的掌心里,消失不见了。
小小的我并没有留意过这颗石子,我只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很没用。
我在想,为什么所有同学都在欢腾跳跃,只有我,仿佛与这个世界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