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八岁那年的柔然使团
公元542年前后,晋阳。
一个八岁的男孩被领到柔然使团面前。他叫高湛,高欢的第九个儿子,娄昭君所出。史书记载他“仪表瑰杰”,高欢“尤所钟爱”。那天他“冠服端严,神情闲远”,在场的华夷人士看了都暗暗称异。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间,穿得整整齐齐,表情不慌不忙,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展品,放在柜台上供人观赏。高欢大约很得意,当场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柔然太子庵罗辰的女儿,郁久闾叱地连,封号“邻和公主”。两个小孩拜过堂,然后各回各家。邻和公主在晋阳住了八年,550年病死,十三岁。她留下的是一方墓志、一千多件陶俑、两枚从拜占庭辗转而来的金币,墓志上写她“光仪婉嬺,性识闲敏”。
那个和她定过婚约的男孩,在这一年被二哥高洋封为长广王。后来的故事里,他会长成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会在政变中展现出利落的手段,会在战场上做出正确的判断,会在即位之初下诏巡察天下、问民疾苦。他手里拿到的牌并不差:段韶还在,斛律光还在,高长恭还在,均田制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
但他会用十年的时间,把这副牌一张一张地撕掉。不是被别人撕的,是他自己动的手。
如果把北齐比作一栋房子,高欢打地基,高澄立框架,高洋勉强封了顶但自己开始在墙上凿洞,高演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几根快要断掉的柱子扶正。高湛接手的,是一栋结构已经很脆、但还能住人的房子。他后来的十年,做的事可以概括为:刷了几面好看的墙,然后一根一根拆掉了承重柱,最后把钥匙扔给十岁的儿子,自己搬去后院喝酒。房子没有立刻塌,因为它还没有遇到足够大的风。但住过的人都知道,从承重柱被抽走的那一天起,塌就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幕:装修期——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开头
高湛登基的开局,确实不像一个后来会把房子点着的人。
大宁元年,他下诏派大使巡行天下,“求政善恶,问人疾苦,擢进贤良”。河清二年正月,他亲临朝堂策试秀才。四月,并、汾等五州虫旱,他遣使赈恤。这些动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王朝的早期,都算得上正数。一个刚刚从政变和幼主废立里走出来的皇帝,愿意去管吏治、管灾荒、管人才选拔,至少说明他知道“房子”是需要维护的。
最能说明“装修期”成色的,是河清三年颁行的那套制度。均田令规定十八岁受田,二十岁开始承担兵役,六十岁免除力役,六十六岁退田;一夫一妇的租调标准被明确下来,奴婢按良人的一半计算,耕牛也有对应的额度。同时推行的三长制,把民户组织成十家为比邻、五十家为闾里、百家为族党的层级,试图把被豪强荫庇的人口重新拉回国家的账本上。这套“河清改制”未必执行得有多彻底,但它至少在纸面上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军事上,他也不是只会坐在邺城等消息。河清二年十二月,北周杨忠联合突厥,二十多万人分三道南下,大雪连月,平地数尺,直逼晋阳。高湛从邺城“倍道兼行”赶到晋阳。当时有一种声音是向东退避,赵郡王高睿和河间王高孝琬叩马谏阻,高湛才定下心神,把军事指挥交给并州刺史段韶。段韶的策略很清楚:闭关坚守,等周军在冰雪里耗到疲敝。周军大败,人畜死者数百里不绝,段韶追出塞外而还。
河清三年冬,宇文护再围洛阳。高湛先派高长恭和斛律光去救,二将“畏惧周军势大,初时不敢前进”。高湛召段韶问计,段韶从晋阳率一千精骑南下,五天后渡过黄河,在太和谷与周军遭遇,左军段韶、中军高长恭、右军斛律光列阵迎敌,周军大溃,王雄被斛律光射杀,洛阳之围遂解。这是北齐后期最漂亮的一次防守反击。
但把镜头拉近看,真正在阵前调度的是段韶,真正冲阵的是高长恭和斛律光。高湛的角色是决策者和督师者:他拍板打,他到场坐镇,他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恰恰是他统治中最好的那部分。一个皇帝不需要亲自去射杀王雄,他需要知道该把段韶放在哪里,需要在大雪封路的时候赶到晋阳而不是躲在邺城。
问题在于,“装修”和“拆墙”在这栋房子里是同时进行的。河清元年,他杀了太原王高绍德;河清二年,他杀了河南王高孝瑜;河清三年,他杀了乐陵王高百年……同一年,他颁行了均田令,也杀了高演托付给他的那个孩子。一手发田契,一手扔尸体进水池。
一架机器的性能,不看它最快能跑多快,看它在跑得快的时候有没有忘记刹车在哪。
第二幕:拆墙——从“看着办”到“一个一个办”
场景一:铁笼外的那句话
在进入拆墙的清单之前,需要先回到一桩更早的旧事。高洋在位时,把两个弟弟高浚和高涣关在地牢的铁笼里,喝醉了酒围着笼子转,让里面的人唱歌,唱着唱着又动了恻隐之心,打算赦免。这时候,站在旁边的长广王高湛说了一句话:“猛兽安可出穴。”高洋改了主意,亲自动手杀了两个弟弟。高浚临死前喊高湛的小名:“步落稽,你的恶行上天都会看见的。”
这件事被史家记在高湛名下,不是因为他亲手杀了人,是因为他在一个“杀还是不杀”的犹豫时刻,精准地递上了那把刀。那年他十几岁,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常识:笼子里关的是老虎,放出来会咬人,所以别放。至于笼子里的人是自己的哥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个八岁能端端正正站在外宾面前的孩子,和一个十几岁能平静建议杀掉哥哥的少年,是不是同一个人?史书的答案是:是。而这条从“好看”到“狠”的线索,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一寸一寸地长成他处理所有问题的方式。
场景二:高孝瑜——三十七杯酒,和一条回家的路
高孝瑜是高澄的长子,河南王。他做了一件在高湛朝极其危险的事:劝谏。他劝胡皇后不该和和士开玩握槊,又说赵郡王高睿的父亲是罪臣,不宜太亲近。和士开和高睿反过来谗毁他,高睿说了一句要命的话:山东地区的人只知道有河南王,不知道有陛下。
高湛的反应很讲究:在一次酒席上灌了高孝瑜三十七杯酒,然后让人用车载他出宫,在车上灌毒酒。高孝瑜体胖腰粗,毒性发作后烦热躁闷,投水而死。没有审判,没有罪名,没有“赐死”的诏书。就是酒,毒,水。三十七杯这个数字被史官记了下来,因为它精确得残忍:一杯一杯数着灌,灌到人连“回家”这件事都做不到。
场景二:高孝琬——一根大棒,和“谁是尔叔”
高孝琬是高澄的嫡子,河间王。他听说大哥被毒死,扎了草人射箭泄愤。和士开告诉高湛:高孝琬把草人当成您来射。一个失宠的姬妾又补了一刀,诬称他画了高湛的像夜里哭骂。其实那幅像是高孝琬的生父高澄,儿子想爹,对着画像流泪。
高湛把高孝琬抓进宫,先让卫士用鞭子抽。高孝琬不称“陛下”,直呼“阿叔”。高湛大怒:“谁是尔叔?”高孝琬回了一句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的话:“臣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之甥,何为不得呼叔?”高湛的反应是“折其两胫而死”,然后亲手杀了他。不是斩,不是赐死,是打断腿骨让他活活痛死,再补一刀。他要打碎的不是高孝琬的腿,是高孝琬嘴里那个“凭什么”。那个问题高湛答不出来,所以他选择把问问题的人从物理上拆掉。
场景四:高百年——一个“敕”字,和一句“愿与阿叔作奴”
高百年的死,是所有拆墙动作里最冷的一场。
河清三年五月,天上出现白虹贯日、赤星,高湛觉得不祥,想杀一个人来“厌”这个灾。恰好贾德胄告密说高百年好写“敕”字,还把字封好上奏了。高湛召高百年到玄都苑凉风堂,让他当场写。笔迹验过,丝毫不差。捶打,拖着绕堂走,遍地是血。高百年奄奄一息时求饶:“乞命,愿与阿叔作奴。”高湛没听完,斩了他,弃尸水池,池水尽赤,在后园亲自看着埋了。
高演临终那句“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到这里有了一个完整的答案。“乐处置之”在高湛的词典里,等于“处死之后看着埋掉,情绪上没有太大波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因为写了一个“敕”字,被自己的叔叔用“天象”当了杀人的由头。真正的原因藏在高演那句遗言里:高湛从接手这栋房子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高百年是一个合法的替代选项。只要这个孩子在,就有人可以问“凭什么”。
场景五:李祖娥——一扇被踹开的门
高湛即位后,看上了高洋的寡妻李祖娥。他提的条件极其直接:如果不答应,就杀高绍德。李祖娥屈从了,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亲手溺死。高湛大怒,当着李祖娥的面用刀环击杀高绍德,骂了一句:“想当年我被你父亲毒打,你也没来救过我!”然后把李祖娥剥光衣服乱打,装进绢袋扔进水沟,很久才醒过来,送去妙胜寺为尼。
最值得看的是他杀高绍德时骂的那句话。高洋打高湛,高湛把这笔账算在了高洋的儿子头上。这不是政治,这是一个人把少年时代挨过的打,用最原始的方式还了回去。一个在“被欺负”的记忆里长大的人,一旦手里有了刀,就会把刀挥向所有和那段记忆有关的人,不管对方当年有没有能力“救”他。
场景六:和士开——那个劝他“少时行乐”的人
在这些杀戮的旁边,始终站着一个人:和士开。和士开早年以“善握槊、弹琵琶”得宠于高湛,从棋友变成了密友。他对高湛说过一句被史书完整记下来的话: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和桀纣死后没有任何区别。陛下应该趁少壮之年恣意作乐,“一日取快,可敌千年”,国事交给大臣就行了。高湛听了,而且听进去了。此后他三四天才上一次朝,“书数字而已”,签完字就回后宫。
和士开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整套“恩幸政治”的运作方式:皇帝的私人喜好取代官僚系统的判断,近侍的耳语取代朝臣的奏议。高洋时代已经有恩幸的苗头,高湛把它制度化了。恩幸政治的最高形态不是某个奸臣专权,而是皇帝主动把权力从制度里抽出来,交给自己最舒服的那个人。
拆一颗螺丝的时候,机器不会立刻停下来。它会先响一声,然后继续转。问题在于,没有人去听那声响。
第三幕:禅位——把冒烟的机器交给十岁的孩子
河清四年,彗星出现。太史奏称“除旧布新”,当有新皇帝。祖珽通过和士开向高湛递了一个建议,这个建议的措辞值得逐字拆开:“襄、宣、昭帝子俱不得立,今宜命皇太子早践大位,以定君臣。”翻译过来:高澄的儿子没立,高洋的儿子没立,高演的儿子也没立,这个家里“兄终弟及”的惯性已经运转了三轮。要打断它,唯一的办法是在活着的时候就把儿子的名分定死,让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任皇帝是高纬,不是任何一个弟弟。
高湛听进去了。他禅位给太子高纬,自为太上皇,改元天统。表面上是“应天象”,底下的算盘比天象实在得多:他想用提前交班的方式,把“父死子继”从一句口号变成既成事实。这个动机本身不算错。北齐的继承秩序从高欢开始就悬在“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之间没有落地,高澄、高洋、高演三代人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血。高湛想用一次壮年禅位来终结这个循环,逻辑上是通的。
问题在于,他用来终结循环的工具,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高纬不是高殷。高殷被废的时候,身边还有杨愔、燕子献一群文臣在试图撑住辅政的架子。高纬身边有什么?和士开,祖珽,穆提婆,一群比着谁更能让皇帝高兴的人。高湛禅位的时候,段韶还在,斛律光还在,高长恭还在。但这些人是“高湛的旧臣”,不是“高纬的班底”。高湛活着的时候,他们还能被压住;高湛一死,十岁的皇帝面对的就是一群已经习惯了“让老板高兴就能掌权”的恩幸。
“太上皇”这个位置还有一个微妙之处:军国大事仍然要向他奏报,他仍然是最终拍板的人,但他不再需要为日常治理的后果负责了。他把皇位交出去,但没有把权力交出去;他把责任交出去,但把享受留了下来。这是一种极其精致的逃避。北齐的官僚系统面对的是一个十岁的皇帝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太上皇,前者在名义上做决定,后者在实际上做决定,而后者做决定的标准,是和士开今天弹的曲子好不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