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62章 北齐高欢妃蠕蠕公主与尔朱英娥:两份权力桌上的活体合同(1 / 2)笑谈两晋南北朝:三百年乱炖一锅首页

序幕:木井北的那个下午

东魏武定三年,八月。晋阳城外,木井北。

一个十六岁的草原少女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把角弓,眼睛不看路,看天。天上有鹰。她仰身,拉弦,箭出去,鹰落下来。干净,利落,像在自家草场上随手打了一只黄羊。

跟在后面的另一个女人没有鼓掌。她三十出头,穿戴齐整,面容端肃,从队列里斜斜引弓,射下一只飞鸟。姿势没有少女好看,但鸟也确实掉了下来。

高欢夹在中间,笑了。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史官记下来的话:“我此二妇,并堪击贼。”

这句话听着像炫耀。但如果你知道这两个女人分别是谁,就会听出另一层味道:一个是他刚刚用正室之位换来的柔然公主,另一个是他从尔朱氏废墟里捡回来的前朝皇后。她们在同一条路上“前后别行,不相见”,各自射了同一片天空的鸟,谁也不肯让谁。

高欢的笑,是一个同时握着两份“政治合同”的男人,在夹缝里挤出来的笑。合同不能吵架,但合同背后的人可以。于是鸟替她们吵了。

这篇文章要讲的,就是这两份合同。一份写在草原上,用牛羊和铁骑作保;一份写在洛阳的灰烬里,用死人的名字作保。她们的射术都很好,但她们一生射出的最重的那一箭,从来没有落在自己画的靶心上。

第一幕:草原上的秤砣

场景一:阿那瓌的算盘

要理解蠕蠕公主郁久闾氏,得先理解她父亲阿那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位柔然可汗的一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他太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了。

阿那瓌早年曾在内部争汗中失败,投奔北魏,在洛阳住过一段时间,亲眼见过中原王朝的宫室、仪仗和官僚系统如何运转。这段经历给了他两样东西:对中原政治逻辑的近距离理解,以及对“寄人篱下”这件事的深刻厌恶。后来他回到草原,趁着北魏六镇起义后的混乱重新崛起,柔然在他手中恢复了元气。一个曾经投奔洛阳的失败者,如今坐在草原上看着南方的东魏和西魏争相派人来结好,牌桌已经换了庄家,而他手里的牌比任何时候都值钱。

但强盛不等于安全。阿那瓌的处理方式堪称精妙:他不选边,他两头下注,而且下得极其对称。一个女儿嫁给西魏文帝做皇后,另一个女儿——就是本文的主角——嫁给东魏实际掌权的高欢;一个孙女嫁给高欢的儿子高湛;一个儿子娶东魏的兰陵公主;自己的弟弟娶西魏的化政公主。如果只看婚姻名单,阿那瓌像一位热衷于家族联姻的慈祥长辈。但看西魏那一边的后续,就笑不出来了:西魏文帝原本有一位皇后乙弗氏,夫妻感情不差。阿那瓌的长女要嫁过来,条件很明确,必须做皇后。元宝炬只好废掉乙弗氏,让她出家为尼。这还没有结束。后来柔然再次南侵,传言是因为乙弗氏的存在让新皇后不快,元宝炬在压力下赐乙弗氏自尽。一个柔然公主的到来,足以让一个中原皇帝杀死自己的发妻。这就是阿那瓌手里那张“牌”的真实重量:它不是写在盟约里的条款,它是压在对方咽喉上的一只手,随时可以收紧。

场景二:“高王自娶则可”

高欢最初派杜弼出使柔然,是为世子高澄求婚。阿那瓌的回复只有五个字:“高王自娶则可。”

翻译成外交语言是:我的女儿不做你儿子的世子妃,她要坐霸府女主人的位置。翻译成更直白的话是:高欢,你本人就是东魏最大的政治资产,我要我的女儿直接绑在这笔资产上。世子可以换,高欢只有一个。

高欢犹豫了。一个五十出头、纵横河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在这件事上的犹豫很真实:于礼不合,于情也有点难堪。但娄昭君出面了。这位与高欢从怀朔镇一路吃苦走过来的结发妻子说了一句大意如此的话:国家大计,不要犹豫。高澄和尉景也劝。高欢点了头。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给出了娄昭君心里在想什么的线索:蠕蠕公主到了晋阳,娄昭君主动让出正室,自己搬到偏房去住。这不是一个“贤惠”可以概括的动作。柔然方面的条件很清楚:公主不能以妾的身份进门。娄昭君的“让”,是在替高欢支付这笔外交交易中不能写进盟约的那一部分成本。高欢向她拜谢,娄昭君只说了一句:别让公主察觉,以后也别再这样了。她知道这场婚姻是什么。她只是不想让那个十六岁的草原女孩在异国的第一夜就看清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真正位置。

场景三:秃突佳的凝视

跟着蠕蠕公主一起来晋阳的,还有阿那瓌的弟弟秃突佳。临行前阿那瓌交代了一句话:“待见外孙,然后返国。”

这句话听起来像外公的期盼,实际上是一份活的履约监督条款。秃突佳到了晋阳就不走了,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盯着高欢,看他有没有认真履行让公主怀孕的义务。高欢晚年病重,有一段时间没法去公主住处。秃突佳大怒,形于颜色。高欢的反应是让人把自己从射堂抬起来,送到公主那里去。

一个正在病中的、手握东魏实权的五十多岁男人,被一个来自草原的送亲使者逼到这种地步。这幅画面如果只看表面,近乎荒诞喜剧。但它底下压着的是硬邦邦的现实:秃突佳盯的不是高欢的身体,他盯的是柔然在这桩婚姻中的收益是否兑现。公主的肚子是这份盟约的验收单。高欢被抬着穿过晋阳的庭院时,他背负的不是一个男人的尴尬,而是一个政权的安全成本。

公主本人在这幅画面里几乎是沉默的。史书说她“性严毅,一生不肯华言”。她不说汉语。这可以被读作倔强,也可以被读作一种消极的保留:你们把我送到这里,让我做一件我无法拒绝的事,那我至少可以决定用什么语言说话。她不拒绝履行合约,但她拒绝被合约之外的东西同化。她唯一能自主支配的,大概就是那张弓。

场景四:十九年与一方墓志

高欢终究没能让公主怀孕。547年高欢去世,秃突佳的监督任务以一种最失败的方式结束了。按照柔然的收继婚习俗,公主转嫁给了高欢的儿子高澄。这一次,她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548年四月,公主在并州王宫中病逝,年仅十九岁。

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是河北磁县出土的那方墓志。志盖上刻的是:“魏故齐献武高王闾夫人。”仔细看这个称谓:承认她是高欢的“夫人”,承认她是“闾氏”,但不称“妃”,不称“皇后”,也不称“柔然公主”。“闾夫人”三个字,是一个外交折中方案的化石。柔然要体面,东魏要给交代,而她已经死了,不会对名分提出异议。更耐人寻味的是,阿那瓌的另一个孙女——嫁给高湛的邻和公主闾叱地连——十三岁死在晋阳,墓志上的封号同样是一个折中方案。柔然嫁到高家的女儿不止一个,每一个的名字前面都挂着一个“闾”字,像一串被编了号的标签。

她活了十九年,在东魏的土地上待了三年,换来了高欢在世时东魏北境一段相对安静的时光。这笔账划不划算,应该由谁来算,她没有留下答案。

第二幕:废墟里捡回来的皇后

场景一:从皇后到“战利品”

尔朱英娥的起点比蠕蠕公主高得多,摔得也比她重得多。

她是尔朱荣的女儿。尔朱荣是北魏末年最可怕的军事强人,河阴之变中把胡太后和幼主沉入黄河,又屠杀了两千多名皇族和朝臣,一手把北魏朝廷捏在掌心里。尔朱英娥最初入孝明帝后宫为嫔,孝明帝死后,尔朱荣立元子攸为帝,把女儿嫁给元子攸做皇后。她做皇后的时候,态度并不温婉。史书记载她对元子攸的妃嫔“甚有妒恨之事”,元子攸派人去跟她讲道理,她的回答大意是:皇帝是我们家立的,我父亲本来可以自己做皇帝。这话传到元子攸耳朵里,一个被权臣架空的皇帝大概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

530年,元子攸设伏杀了尔朱荣。尔朱英娥刚生下不久的儿子,被尔朱兆抢过去摔死在阶下。元子攸本人被押到晋阳缢杀。她从皇后变成了一具政治废墟上的孤妇:父亲死了,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尔朱氏的权势正在被一个叫高欢的人一口一口吃掉。532年,高欢击败尔朱集团,进入洛阳。他把尔朱英娥纳为别室。这是战胜者收纳败亡集团核心女性的标准动作,但高欢做得比“标准”多了一点东西。

场景二:束带与“下官”

《北史》里有一句很扎眼的话:高欢对尔朱英娥“敬重逾于娄妃,见必束带,自称下官”。

高欢见娄昭君,大概是不用束带自称下官的。娄昭君是他的结发妻子,是那个在他挨了杖、背上没一块好皮的时候昼夜伺候的人,是那个穷到烧马粪、自己缝靴子的人。她对高欢的意义是“恩义”,是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默契。但对尔朱英娥,高欢行的是另一种礼。

为什么?因为尔朱英娥身上还挂着一件东西:北魏皇后的身份。高欢虽然把元氏宗室捏在手里,但他始终没有自己坐上皇位。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承接”北魏的法统,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承接。尔朱英娥是尔朱荣的女儿、孝庄帝的皇后,尔朱荣的旧部散落在军中,他们看着高欢怎样对待尔朱英娥,就是在看高欢怎样对待尔朱荣留下的政治遗产。高欢的“束带”和“下官”,不是演给尔朱英娥一个人看的,是演给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归心的尔朱旧部看的。这份敬重里有多少是给她的,有多少是给她父亲留下的那支军队的,大概连高欢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在她面前束带的时候,她是他政治账本上的一行,而不是枕边的一个名字。

场景三:一次差点改写北齐的废嫡

尔朱英娥为高欢生了两个儿子:高浟和高凝。高欢一度动了念头:废掉娄昭君所生的世子高澄,改立尔朱英娥所生的高浟。

这件事的导火索是高澄与高欢的妾室郑氏私通,高欢大怒,打了高澄一百杖,把他关了起来,连娄昭君也见不到儿子。就在这个缝隙里,高欢“纳魏敬宗之后尔朱氏,有宠,生子浟,欢欲立之”。如果这个念头变成事实,北齐的历史将完全改写:高洋不会成为文宣帝,尔朱英娥会成为事实上的“霸府正室”的母亲,高浟会成为继承人。而高浟在历史上留下的记录是“聪明好学”,后来做彭城王时断案如流、百姓送别悲号,和北齐那一串暴君相比,简直是另一个物种。如果他在那场风波里被立为世子,北齐会不会少几个疯子皇帝,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但值得在脑子里转一圈。

是高澄向司马子如求救。司马子如去见高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请求见娄昭君。高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司马子如听完,问了一句很重的话:王妃是王爷的结发妻子,当年用父母家的钱财供王爷起事,王爷在怀朔被杖打,背上没有完好的皮肤,王妃昼夜伺候。后来躲避葛荣,一起逃到并州,穷困到烧马粪,自己缝靴子。这样的恩义,怎么能忘?高欢被说动了。司马子如又去操作了一遍证人,把这件事定性为诬告。高欢召见娄昭君和高澄,父子夫妇相对而泣。高欢摆酒说了一句话:“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也。”

尔朱英娥在这场风波中没有留下任何言语。她得宠,她的儿子被考虑立为继承人,但真正决定这件事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司马子如的说辞里,娄昭君的恩义被一件一件摆出来——怀朔的杖伤、并州的马粪、亲手缝的靴子——这些都是尔朱英娥拿不出来的东西。她拿得出来的只有父亲的名字和皇后的头衔,而这两样东西在司马子如的账本上,抵不过一双缝过的靴子。

场景四:弟弟的刀与姐姐的庇护

545年正月,尔朱英娥的弟弟尔朱文畅勾结丞相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等人,打算趁元宵“打簇戏”之机刺杀高欢,事成之后奉尔朱文畅为主。事情败露,尔朱文畅被诛。按当时的律法,尔朱文略等兄弟也应当连坐处死,但高欢因为尔朱英娥得宠,只坐了一房,赦免了尔朱文略,还留下遗令“恕文略十死”。

这件事很能说明尔朱英娥在高欢权力网中的真实分量。她不能阻止弟弟被杀,但她能让另一个弟弟活下来,而且活得比高欢本人还久。她的“得宠”在关键时刻是可以兑换成具体人命的,虽然兑换的额度有限,兑换的对象也由不得她选。她保不住谋反的那个,只能保住没谋反的那个。这就是“敬重逾于娄妃”在实际操作中的样子:它是一张有额度的通行证,不是一面可以挡住所有刀的盾牌。

场景五:彭城王府的“不”

550年,高洋称帝,建立北齐。高浟封彭城王,尔朱英娥成为彭城太妃。她后来出家为尼,高欢生前还为她起过佛寺。出家这件事放在她一生的轨迹里看,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撤退:皇后做过,宠妾做过,废嫡的边她沾过,弟弟的谋反她扛过,儿子封了王,她大概觉得可以把自己从高家的权力方程里摘出去了。青灯古佛是一个不错的出口,如果北齐的皇权允许有人从方城里走出去的话。

天保年间,高洋在酗酒之后闯进彭城王府,要逼幸尔朱英娥。她拒绝了。高洋当场杀了她。死年有556年和559年两种说法,时年四十四岁。不管哪一年,死因的轮廓是一致的:一个曾经的皇后、高欢的侧室、当朝亲王的母亲,因为对一个醉酒暴君说了“不”,死在了自己儿子的府邸里。

高洋为什么杀她?直接原因写在史书里:拒绝。但底下还有一层。高洋在天保后期从“乱世贤主”滑向荒淫暴虐,酗酒之后动辄支解、焚尸取乐。一个系统开始野蛮化的时候,最先被砸碎的往往是那些还立着的旧界碑。尔朱英娥就是一块界碑:她是北魏皇后的活标本,是高欢束带下拜过的女人,是彭城王高浟的母亲。她的存在提醒着所有人,在这个王朝之前还有过别的体面,而高欢曾经郑重其事地向那种体面行过礼。高洋要在北齐建立一种不受任何旧约束的皇权,尔朱英娥的“不”就是那块必须被砸碎的界碑。她死之后,高浟在564年也死在弟弟高湛坐朝的年头,彭城王府这一支最终没有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