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1章 寒弩问天(2 / 2)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首页

一旨下来,让这事一笔勾销,他的名字被彻底从朱氏族谱中划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昔日的宗亲情面、皇室名分、半生退路尽数清零。

而后便被弃置北境那片吃人不吐骨的苦寒之地,任由风沙磨砺、世事磋磨。

自那以后,无人教他立身之道,无人教他世间情理,更无人教他如何好好活着。

一身杀伐手段,是绝境之中无师自通的;满心算计城府,是步步被逼、万般无奈练就;就连脸上那点看似温和的笑意,都是年少孤寂时,对着铜镜一点点描摹学来的。

镜中人眉眼冷寂,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弧度,他便跟着效仿。

日复一日,练得眉眼如常,笑意规整,可自始至终,无人知晓这笑为何而展,暖意何在。

镜里镜外,两个孤影皆是空壳,皆无真心。

朱成康手腕微沉,缓缓压下弩口,不再对准佛像眉眼,转而稳稳对准莲台佛躯的胸口。

佛心口描着一枚鎏金“卍”字纹,金漆饱满温润,在摇曳酥油灯火光里,漾着柔和静谧的光晕,端庄慈悲,不染半分俗世戾气。

他的语声骤然轻了下来,低若晚风掠檐,柔似怕惊扰了殿中沉寂的神佛,又似怕撞碎自己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偏执。

“你把他治好了。”

他一字一顿,轻得近乎虚无:

“你把齐国安的徒弟,治好了。”

齐国安。

他生得一副温润端雅的模样,性子从容平和,待人处事皆是慢条斯理。

最难得的是他眼底有光,是活在暖阳里的人才有的澄澈与柔软,干净、温热、坦荡。

那双温和眼眸落在贺景春身上时,那份神色,是诸佛普度众生都不及的偏爱。

佛视众生,万般平等,无疏无近、无偏无私。

可齐国安看贺景春,是全然不一样的。

那不一样的眸光里,有疼惜、有怜爱,有含在口中恐化、捧在手心恐碎的谨慎,有怕他受寒、怕他受辱、怕他受半分委屈的小心翼翼,那份护持与牵挂温柔得近乎笨拙,赤诚得毫无保留。

这世间最好的温情,尽数落在了贺景春身上。

可他朱成康半生孤寒,从未有过半分温存。

幼时母妃被苏氏毒妇暗算殒命,直至咽气时,尚且满心期许腹中孩儿平安出世,懵懂不知人世险恶、人心歹毒。

他年少得知真相后,铤而走险,刺杀苏从锦的女儿,可事败未成。

祖父为保家族颜面,亦为讨好苏家,狠心将他逐出族谱,废去世子名分,连夜送往边关绝境。

那年他方才八岁。

一身单薄的衣衫立在边关漫天冰雪之中,寒风割骨,天地寒彻,小小稚子,连落泪哭诉、委屈撒娇的本能,都被绝境冻得干干净净。

苏从锦盘踞边境多年,军中党羽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不屑杀他,于世人而言,一刀了结太过痛快。

他们偏要留他性命,日日磋磨、岁岁折辱,让他活着受无尽苦楚,熬尽身心气血。

粮饷被层层克扣,日日不得饱腹;军中最凶险、九死一生的差事,次次尽数派到他头上;营帐之中暗藏毒药,贴身马鞍之下藏着细针,桩桩件件,皆是阴毒算计,只为逼他疯癫、逼他绝境。

寒冬腊月,旁人的营帐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唯独他分得的尽是潮湿朽炭,燃不起火来,只冒滚滚浓烟,呛得人肺腑生疼,彻夜难眠。

盛夏酷暑,军中病号饭尚且温热干净,唯独他的餐食常常发酸变质,馊味刺鼻,绿头苍蝇层层盘踞,驱之不尽,秽恶难当。

同袍将士们私下窃语,背地里唤他废世子、弃子。

无人当面折辱,只在暗处低声碎语,窸窸窣窣,似鼠虫啃噬朽木,细碎阴寒。

他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却素来置若罔闻,绝境半生,流言蜚语早已伤他不得,只是愈发衬得自身孤零。

世间唯一曾予他半分暖意假象的,唯有苏庆依。

她曾对他温柔浅笑,亲手为他取字怀巷,岁岁伴他出生入死,轻言长大后必以身相许,相伴余生。

他自幼混迹死人堆,见惯阴谋诡计、人心险恶,这般刻意温柔的骗局,他如何看不破?

他心里清清楚楚,字字句句皆是虚妄,可他依旧甘愿自欺欺人。

只因那时的他,太冷、太孤、太苦。

极致的寒凉浸透骨血,哪怕是一丝虚假的暖意,一场虚妄的温柔,他也拼尽全力,想要攥在掌心取暖。

可假象终究易碎。

往后数年,水中下毒、膳食藏锋、百般算计、万般构陷,桩桩件件接踵而至。

最狠的那一次,战场之上兵刃相向,她亲手执刃,狠狠捅入他的身躯。

那一刀,彻底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可笑的贪念,让他彻底看清,这世间本就无人真心待他。

岁月磋磨,他早已习惯了凉薄,习惯了无人疼惜、无人挂念,习惯了万事靠己、步步求生。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无需任何人的温情与善意。

可他唯独看不懂齐国安。

他看不懂这世间竟有这般情谊,不计回报、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心甘情愿为一人奔赴、为一人隐忍、为一人倾尽所有。

他独坐长夜、反复思忖,想得头颅发胀、心口酸涩,终究无从参悟。

就像他从未被人温柔抱过,便无从知晓怀抱的温热妥帖;从未被人真心疼惜,便无从懂得被人挂念、被人偏袒是何种滋味。

此刻佛殿寂寂,香烟袅袅,烛火摇曳。他孤身立在满堂神佛之间,掌心紧攥着冰冷铁弩,心口却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不痛皮肉,痛骨血,痛魂魄,痛他半生孤苦、一无所有。

下一瞬,他双臂平稳抬起,掌心发力,将弩口缓缓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左胸心口。

冰冷的铁箭正对心脏位置,隔着一层轻薄的夏衣绸缎、内里几层裹身白布,刺骨的凉意依旧穿透布料,稳稳抵在肌肤之上。

那一点寒锐触感细如针尖,未入皮肉,已然让人通体发寒、心口发紧。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自然挺起半寸。

细微的力道推送之下,锋利的箭尖瞬间刺破绵软衣料,浅浅扎入皮肉之中。

尖锐细密的痛感骤然炸开,顺着肌理蔓延开来,似一条冰冷细蛇钻入血脉,顺着肋骨层层游走,所过之处,皆燃起燎原似的灼痛,寒热交织,折磨得人五脏六腑皆颤。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香烟缓缓流转。

他垂着眼睫,语声轻如残叹,消散在袅袅烟气里,几不可闻。

“贺景春……你命好。”

他默默想着,若此刻躺下的是他,若他胸口鲜血淋漓、重伤濒死,若他脖颈遍插银针、受尽苦楚,会不会也有一人,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予他半分支撑?

会不会有一人,在他高热昏沉、满口梦呓之时,彻夜不眠、悉心照料,时时为他更换额间凉帕,耐心喂他汤药,静静听着他连自己都不解的荒唐梦话?

可他终究不是贺景春。

贺景春历经磨难,尚有良师倾心相护、万般疼惜。

而他朱成康,浮沉半生,风雨独行,无依无靠,无人挂念,无人疼惜。

世间温情万千,从来轮不到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