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奴寺。

清慧大师早已等在客堂外面，看来等到时间好像不短了。

葛明等人赶紧上前施礼：“见过清慧大师，小子等人来的晚了一些。”

清慧大师笑着说道：“不是贵客来的晚，是老尼早了一些，请进，请进。”要说清慧大师除了钻研佛法之外，时间都用在了茶艺上，就算是出家人也有消遣，不然青灯古佛日子怎么过？

前几天听葛明说要带些新的茶具来，真是苦候多时了呀。

世人都知道葛明的才华，凡是葛明弄出来的东西几乎都受人追捧，所以让老尼姑非常期待。老尼姑知道，葛明那是道信大师都看重的人，只是葛明尘缘未了，这事情在佛门中广为流传。

李四等人把各种茶具摆放整齐，然后就告辞出了客堂。

葛明此时化身为主，其他人全都是客。清慧几人坐在茶台对面，这边只有葛明一人。

茶台非常简约，使用的木料可是好木料，没上大漆只是打磨光滑而已，桌子上也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祥云图案，这也满足佛门清修的特点。

这只是普通的茶台，没有下水的地方，葛明打算一步步来，因为事情只要自己起了一个头，肯定会有人来完善。

上次清慧大师烧水的三足炭炉就不错，烧水的小陶釜也不错，造型非常古朴。好吧，古代的东西还能不古朴？其实主要是朴，异常普通。

丁香刷洗陶釜，打来了山泉水，小丫生火。这种活本应该自己动手的，但是葛明不会生火。今天的碳有点不同，不但无烟而且有丝丝香味，这可就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

等把陶釜坐在炭炉上，葛明开始准备其他物件。一大一小两个水钵，一个用来润茶具的，一个用来接废水的。

茶则、茶匙、茶夹、 茶针、茶拨、茶筒一应俱全，这可都是老尼姑没见过的，东西都不大，但是每一样都很精致，也只是经过简单的打磨而已，完全没有复杂的花纹或者雕刻。

泡茶可以很简单，也可以无比复杂，葛明其实不太懂，只能模仿朋友、电视上的一些步骤，反正没人懂，自己怎么弄都行，只要复杂就行。

茶台上一个小瓷壶，六个个精致的茶盏，一看就知道是河北的白瓷，别看河北的白瓷出名，但是真正好的还是葛家的骨瓷，那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如果是在家里，葛明肯定让小猴子专门给自己烧制一套，甚至是烧水的陶壶。这不是没有嘛，只能县城里面买。要说茶壶，还是紫砂的比较经典，巧了临渝就有，但是这时候身上当然没有。

这时候水已经烧开了，葛明用舀子舀了沸水，把茶壶烫了一遍，然后废水倒掉。

葛明取过来竹筒做的茶叶管子，把茶匙拨到茶则里面，也甭管量多量少了，反正一股脑用茶匙把茶叶拨入壶中。用舀子舀出沸水，沿着壶内壁冲入沸水，水流冲击茶叶，激发茶香，注至水略高于壶口。

片刻之后居然把茶水倒掉了。

“清慧大师，茶叶晾晒、炒制的时候难免沾上灰尘，这一泡是不喝的，所以冲泡之后赶紧倒掉，目的在于防止茶香损失。”

葛明又在茶壶内加入了沸水，这次盖壶盖之前，用壶盖轻轻刮去浮在水面的白色茶沫，保持茶汤干净，然后盖上壶盖。

“清慧大师，浮起来的白泡沫是一种叫做茶皂素的东西，可以喝但绝对不是茶的精髓所在。清茶讲究茶汤清亮，所以这层泡沫是不需要的。还有一个原因，这层泡沫长时间闷住茶叶，容易析出一些粗涩杂味，也就是苦涩味道会加重。”

什么茶皂素老尼姑是完全不懂的，但是看葛明说的头头是道，居然也就相信了。因为前面有孙思邈背书，葛明说的话就更容易让人信服。

盖好了茶壶还不算完，葛明又用舀子舀了一点沸水，在壶盖、壶身外侧淋浇一圈。

“泡茶也不是只讲究茶之内，其实也在之外。用沸水把茶壶淋一遍，内外高温更能逼出茶香气。同时也把茶壶外的泡沫冲掉，这样看起来更加整洁。”

葛明拿起一张雪白的帕子，把茶台上的水渍全部擦干净。动作很慢，但是非常好看，可能跟李承乾学礼仪的结果，要是认真起来的确风度翩翩。

清慧大师觉得道信大师看重可能并非因为菩提本无树，这少年身上全是本事。

房遗爱觉得自己应该学学泡菜，按照师哥的话来说真是帅呆了、酷毙了。

丁香和小丫觉得，小郎君干活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唯独华姑想法有些不同，只觉得这场面不应该在室内，应该在幽静的山林之中。一阵微风袭来，衣袂飘飘带着阵阵茶香，如果旁边还有自己抚琴，比现在这场景更美，最好其他人都不在。

趁着泡茶的工夫，葛明把茶盏全都放到大的水钵中，然后用小瓢往水钵里面加入沸水。

“清慧大师，用沸水把茶盏全部烫一遍，这里面可有两大好处。第一是孙神医常说，病从口入，用沸水烫过的茶具可以减少病菌，防止一些病在喝茶之人之间传染。第二是预热，避免茶汤入盏之后降温，这样可以锁定茶香。”

然后葛明用竹夹子把茶盏夹了出来，放到了清慧大师等五人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个。拿起茶壶给五个人面前的茶盏倒入茶汤，自己面前的茶盏也倒入了茶汤。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刚好六杯七分满，茶壶内刚好没残留的茶汤。

其他人不知道下面怎么操作，葛明笑着双手拿起茶盏，先闻茶盏中的茶汤，满脸都是享受的模样，然后趁热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闻了闻茶汤，然后一饮而尽。

仪式感这东西有些不得了啊，尤其是让没见识过的人。如果你去做客，主人拿了一个一次性的杯子，抓了一把茶叶丢进去，开水一冲随手递给你：请喝茶。

如果你去另外一家做客，主人把你拉到茶室，这么一套流程下来，你会不会觉得对你很尊重？可见有时候复杂并不是坏事，尤其是在交情不深的人之间。

一盏茶入口，葛明又往茶壶中加入沸水，片刻之后又分喝茶汤。

“这炒茶一把可以泡十次左右，根据炒茶的品质不同而有所区别。炒茶其实根据茶叶的产地、采摘时间不同，味道上会有很大的差别。”

“十泡过后多大喝之无味，然后就需要把茶叶掏出来，清洗茶壶。”

清慧大师双手合十：“老尼叹为观止，不知道为何，老尼认为这才是茶的正确喝法。”

葛明心说自己就是随便弄弄，因为有些步骤根本就不记得了，不记得是因为根本不懂。但是就这，依然能吓唬到这个时代的茶艺高手。后世泡茶也不是一次就出现了这么多的规矩，都是慢慢演化的过程，所以葛明不担心，等以后只会比这个更加复杂。

因为还会出现不同的茶叶，总有味觉十分灵敏的人发现茶叶的种类、产地不同，冲泡方法、水温有差别，那就更加复杂了。

“清慧大师过奖了，小子也非常认同高公关于清茶如人生的说法，所以泡茶中的每个环节都不敢怠慢。”

“葛施主，老尼受教了。”清慧大师双手合十。

“大师过奖了，小子惭愧。小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师答应。”

“葛施主请说，老尼必定帮忙。”

“如果大师认为泡茶之法也算有特色，请大师帮忙完善清茶的茶经，将来也能传诵于世。”

“这，这，这。。。”老尼姑这了半天没这出什么东西来，这完全就是占便宜，让自己完善清茶的茶经，将来不是喝茶的人都知道？这葛明就能做啊。

“大师先不要拒绝，请听小子说完。小子虽然不是佛门中人，但是跟道信大师、玄奘大师都算相识，知道佛门讲究慈悲为怀。”

“这清茶的冲泡之法，需要用到不少器具，不过还不算完善，相信大师能完善其中的器具。将来文人士子都会以属地的炒茶作为正宗，蜀地的茶艺作为正统，将来或许有一日蜀地的茶具也会举世闻名。”

“那蜀地的木匠、竹匠也会受益，这些器具全都是那些穷苦匠人做出来的，他们也将多一些受益，或许日子能过的更好一些。大师慈悲为怀，想来并不会拒绝。”

清慧大师听后居然站了起来，葛明也赶紧站了起来，其他人当然也不能坐着了。

“葛侍读慈悲，老尼方知道信大师为何非要许施主五世祖。”

“小子虽然身不在佛门，但不敢做恶事。”

“葛施主所作善事早就天下流传，老尼几乎全都知道，对葛施主早就万分敬仰。”

“不敢不敢。”

众人又重新落座，继续喝茶，葛明跟清慧大师关于茶艺又聊了不少。比如紫砂壶、紫砂茶盏，绿茶、白茶、红茶、花茶等等。泉水、地下水、蒸馏水。

反正知道什么就聊什么，老尼姑更是惊呆了，眼前的少年懂的太多，多到自己无法形容的地步。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葛明才提出来告辞。清慧大师让众人留下来用饭，葛明婉拒了，来的人多不敢打扰了寺院的清净。无奈，清慧大师把葛明等人送到了山下，这次可不是庙门。

葛明告辞，老尼姑回了客堂钻研起了泡茶的茶艺，居然晚饭都忘记了吃。

在回去的路上房遗爱憋了半天，此时周围没别人才问道：“师哥，这泡茶的方法都是你想出来的，师哥完全可以写一本茶经，为何便宜了清慧大师呢？”

“小爱，茶经也不是谁都能写的出来的，师哥的性子哪里沉得住气的？需要钻研产地、土壤、雨水、光照，分辨出茶叶的不同等等。也不瞒你说，对于茶师哥只有好喝不喝不好之分，根本就品尝不出来其中的细微差别，所以师哥写不出来茶经。”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样事情就成了一半。师哥并不缺少这些名声，以后也不想为名声所累。”

房遗爱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哎，炒茶是师哥搞出来的，茶山也是咱家最多，将来喝茶离不开咱家。什么茶经不茶经的，都是为了推广炒茶。”

“小爱啊，自己搞出来的东西自己叫卖容易让人反感，但是别人帮着叫卖就完全不同了，更容易被人信服。清慧大师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师哥，所以你后面才是真的。”

“前面也不全是假的，半真半假吧。”

“我懂了。”

葛明听后点点头。

落在后面的丁香、小丫、华姑此时也跟了上来。

华姑同样的疑问，葛明就用前面的回答应付了，这让葛明的形象变的更加崇高了。泡茶搞这么复杂，居然是为了蜀地的人。等炒茶普及了，蜀地关于茶的人都会受益，官府也能增加很多税收呢。

蜀地的茶出名，到了宋代更是出名，于是就出了官府商榷，对茶农加大了剥削，于是就有了北宋为数不多的大规模茶农造反。可见好东西也要看怎么引导，不然还是会出大事，可是出大事之前，要让世人知道这是好东西才行。

到了嘉陵江边时天色黄昏，江面上泛霞光，月亮已经可以看的清清楚楚了。

葛明随口说道：“嘉陵江水接天平，江上明月逐波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夏江无月明。”

“师哥，不要胡乱作诗，小弟刚想吟上几句，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那你下次尽量早点，哈哈哈。”

周围的人早就习惯了葛明出口就是诗，华姑可没有，此时满眼都是小星星。葛明早就说过，才子对于文青非常有杀伤力，而且是男女通杀。

华姑细细品味之后问道：“四郎哥哥，你是不是想家了？何处夏江无月明，肯定是想家了。”

葛明是想家了，而且两个家都想，每当这时候葛明都分不出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