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立刻感受到女丑周身气势陡变。
那张面具仍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可面具之下透出的气息却已从方才的冷寂漠然,骤然凝成了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连燕孤鸿都无法带来的压迫!
梁进心中透亮,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越是反应激烈,越说明她对这件事在意。
既在意,便有需求。
于是梁进趁热打铁,将语气放得愈发诚恳,拱手道:
“还请前辈允许在下,为前辈简单讲述一下如今这片天地的现状。”
他微微顿了顿,看到女丑没有出言阻止,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时代,天地异变,环境已不适于神明生存。众神纷纷陷入沉睡,等待着新纪元到来之后再行复苏。”
“而人族,却由此走向兴盛。”
“历经千万年来,从茹毛饮血,到一步步建立起璀璨的文明,最终成为这片天地的主人。”
“如今的时代,是人族大兴的时代,也是人族主宰自己命运的时代。我们这代人能够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之中,何其之幸。”
这番话对于梁进和那些大致知晓远古秘辛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些广泛而无甚价值的常识。
可对于女丑这种来自人神杂糅时代的上古遗民而言,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她勾勒一幅她从未见过的天下图景。
她需要先了解这个时代,才能在这个时代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女丑听完,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人族的兴盛强大,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旦众神归来,你口中所谓的璀璨文明,不过是幻梦一场。”
她身而为人,却句句为神说话。
梁进对此倒是能够理解。
女丑所生活的时代,神兽实在太过强大,而人族尚在原始蒙昧之中。
那时神为主宰,人为蝼蚁,而她本身就是为侍奉神明而存在的神巫,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神威如岳、凡人如尘。
那些远古神兽的力量确实太过匪夷所思,梁进自己仅仅窥见过其中一二分,也曾生出过深深的无力感与渺小感。
连他这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穿越者都如此,更何况女丑那个时代连文字都未成形、只能匍匐在神明脚下瑟瑟发抖的原始先民。
可梁进并不愿就此服输。
他相信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人族未必没有与神明对抗的能力。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对上女丑面具上那对深凹的眼洞,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沉实:
“神明强大,毋庸置疑。可人族未必就没有机会。”
“况且古时不少先贤,也一直在为此奋斗。”
“不少上古神巫在众神沉睡之后,同样意识到人族将兴。他们为了庇护人族血脉,倾尽智慧,追寻到神明沉睡之所,动用一切手段,企图将那些蛰伏于天地绝域、等待着复苏契机的神灵永世封镇。”
“这么多人都在为此努力,在下身而为人,若有必要时,亦会挺身而出。众志成城,一样有希望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他相信人的智慧和适应能力是无与伦比的。
连神明都无法生存的环境,人一样可以活下来,一代代繁衍,一步步壮大。
只要给足够的时间,人族无论是走科技文明之路还是武道文明之路,一旦发展到极致,未必永远只能被神兽踩在脚下。
梁进原以为这番话说完,不过是自说自话。
女丑那个时代烙印在她骨子里的思维,岂是他三言两语便能撼动的?
可谁知女丑听完,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冽的嘲讽,而是带着一丝真正被触动之后才会流露出的兴味:
“若别人说刚才这话,我只会嗤之以鼻。毕竟那些神巫的手段,可没有能耐对抗神明。”
她停顿了一息,目光落在梁进身上,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反倒如果是你说的——那我或许会好好思考一番。”
梁进不由得意外地看向她。
这个女人片刻之前还对他不屑一顾,连正眼都不愿多给,怎么如今反倒像是开始重视他了?
女丑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夜要见你?”
梁进最初以为,女丑是因为今夜亲眼目睹他打赢了那场大战,斩了一品武者,这才对他刮目相看,特地召见。
可当见面之后他才明白,女丑是将他误会成了神巫,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
但如今细想起来,这似乎也不对。
毕竟梁进开启九空无界制造幻象,已经是数天前的事。
若她当时便因此产生了误会,早该召见他了,何须等到今夜?
梁进如实答道:
“还请前辈赐教。”
女丑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我是因为筮卜的结果,才打算见你的。”
她顿了顿,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曾以为你是神巫,故而对你的来历进行了筮卜。”
“可筮卜的结果却让我十分意外,我竟然占卜不出有关于你的任何结果。”
梁进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虽然他知晓女丑擅长筮卜之术,可他还从未亲眼见识过筮卜究竟有何神奇之处,所以一直将信将疑。
如今女丑主动提起,他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
女丑看出他不懂,便解释道:
“这方天地之间,除了神明之外,没有我占卜不出结果的生灵。”
这话里满是浓浓的自傲,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浸透了万年岁月的、被无数次的准确印证所夯实过的绝对自信。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锁在梁进身上,语气微微一变:
“而你,显然不是神明。可你的过去和未来,却偏偏占卜不出任何结果。”
“这很奇怪,是我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甚至我认为,就连我所侍奉的阴狐之神,恐怕也无法解释这种状况。”
梁进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莫非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的原因?
甚至就连如今这具分身也是来自于系统,所以才无法被这世间的筮卜之术推演出任何结果?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他的命数不在天道的经纬之中,蓍草又如何能从虚无中推演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女丑继续说道,声音里那股万年不变的冷寂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