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等他说完,朱标便不耐烦地打断道:“不必多言,即刻派人将他们的功德碑统统运往黄河大堤处,用于修筑堤坝!”
夜已深,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朱标坐在案前,伸出那只带着断甲的手,小心翼翼地划开了燕王送来的密信。信封刚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草原腥气顿时扑面而来。朱标定睛一看,只见信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而在末尾处,一枚鲜艳如血的朱砂印恰好盖在了“清君侧”三个大字之上。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突然间轻笑出声。这笑声仿佛一道惊雷,惊得梁间栖息着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来人啊!”朱标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内回荡。
“在!”一名侍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等待指令。
“去传令给五军都督府。”朱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侍卫身上。
“遵命!”侍卫领命而去。
此时,一旁的韩谋士正在研磨墨汁,准备记录朱标的吩咐。不经意间,他瞥见太子微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长久以来吞咽苦涩药汤留下的旧疾所致。
就在这时,朱标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韩谋士的手腕。只见朱标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蓝色的血液竟从指缝间渗出,慢慢地融进了那漆黑的松烟墨里。
“立刻传旨给钦天监,让他们更改明日早朝的时辰。”朱标的语气不容置疑。
韩谋士心中一惊,但还是赶忙应道:“是,殿下。”
与此同时,雪夜中的皇宫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凿碑声。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仿佛要穿透这厚厚的积雪和黑夜。
当最后一块界碑被运出玄武门的时候,朱标已经来到了大殿中央。他手持一把长剑,剑鞘横放在应天府的舆图之上,仔细地丈量着每一寸土地。
忽然,朱标手中一用力,竟将自己的指甲生生折断。尖锐的断甲直直地刺向地图上黄河九曲之处,瞬间在那里戳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而从伤口流出的蓝色血液,则顺着舆图缓慢流淌开来,渐渐地洇染成了一座塞外孤城的形状。
“殿下,燕王”韩谋士看着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开口说道。
然而,朱标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喃喃自语道:“他的三万铁骑也该换上厚实的冬衣了。”
四更时分,万籁俱寂,唯有那寒夜的冷风呼啸着穿过宫廷的回廊和殿堂。就在这静谧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只见陈尚书满脸惊慌失措,怀中紧紧抱着一摞崭新的鱼鳞册,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文华殿。
而此时的朱标正坐在书案后,埋头处理政务,对外面传来的动静似乎毫无察觉。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专注地在奏折上批注着什么,头也不抬一下。
陈尚书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来到朱标面前,还没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的鱼鳞册散落一地。
朱标听到响动,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冷漠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尚书,然后随手将手中的虎符抛出,淡淡地说道:“带上羽林卫去收今年的冬赋吧,记得从功德碑那里开始丈量土地。”
话音刚落,陈尚书连忙叩头谢恩,捡起地上的虎符转身离去。然而,就在这时,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地突然间泛起了一抹诡异的青光。
朱标见状,心中不由得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缓缓起身,走到殿前的丹墀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跪伏着的群臣。看着眼前这些臣子们诚惶诚恐的模样,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前世。
在前世,当他重病缠身躺在病榻之上时,曾亲眼看到那些曾经口口声声效忠于他的人,如今却都避之不及。就连那每日送来的汤药,也都变成了冰冷的药渣,无情地散落在床前。
想到此处,朱标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之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但与前世不同的是,此刻他所触碰到的并非那苦涩难咽的药碗,而是一枚冰凉刺骨的蓝血玉扳指。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高声喊道:“启禀殿下!”
朱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大声回应道:“准!”
那名官员赶忙伏地叩首,然后恭敬地禀报说:“黄河新堤已于昨夜竣工……”
朝贺声被北风卷走时,朱标正在数丹墀上的裂缝。第三条缝里嵌着晶砂碎末,在雪光下泛着祖坟青砖的色泽。他突然咳嗽起来,掌心的蓝血染透了燕王新送来的狐裘。
退朝钟响到第九声,韩谋士看见太子将半块松烟墨碾进奏折。
漆黑如夜的墨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沿着“清君侧”三个大字缓缓流淌而下。这三个字犹如三道黑色的河流,蜿蜒曲折地在白色的纸张上游走,最终汇聚到那个醒目的“燕”字之上。墨汁越积越多,渐渐凝聚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珠,宛如暗夜中的繁星,散发着丝丝寒意。
“传旨光禄寺。”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回应道:“今冬犒军,需多备辽东参。”话音未落,只见一群骏马奔腾而来,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雪地上,马蹄印越来越深,如同一个个深深的烙印刻在了这片洁白无瑕的大地上。朱标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手中的剑柄。剑柄处,一条细微的裂痕若隐若现,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而在这条裂痕之下,竟隐藏着半片燕王幼时赠予他的箭镞。此时,那箭镞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激荡,散发出灼热的温度,烫得朱标的手掌有些生疼。
就在这时,奉天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十七名戴着沉重镣铐的官员被羽林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着走进了雪地之中。这些官员们面容憔悴,神情惶恐,他们身后不远处,自家祖坟的镇石正横七竖八地躺在羽林卫锋利的刀尖之下,闪烁着幽幽的青光。
一名侍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禀报:“殿下,人都已经带到了。”朱标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然后冷冷地说道:“将这些人的镣铐全部取下,把他们统统熔进新铸的劝农钟里!”
随着命令的下达,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炉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当清晨的第一缕金色阳光刺破重重雪幕,洒向大地之时,朱标缓缓抬起头,遥望着应天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军营营帐顶部。在阳光的照耀下,营帐顶上的积雪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宛如一片银色的海洋。
与此同时,一滴蓝色的血液顺着朱标的剑鞘悄然滑落,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雪地被烫出了三十七个冒着热气的窟窿,远远看去,就像是尚未填满的坟坑,令人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