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晴天霹雳,外公外婆都愣住了。外婆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便是一阵掩不住的欣喜。“文老...”外婆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这...真是太感激了。”
文老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却不再多言。“你们若真想要,便拿去吧。”他看了看林婉儿,又道:“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也为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缘分。百草堂,我不打算再将它交给别人,你们是最合适的。”
林婉儿心中一阵温暖,仿佛看见了文老那一生的无声付出与期许。他不仅是给予外公外婆一个安定的住所,更是在这座城市的一角,留下了一块属于他们的温暖净土。她知道,这份情感,不仅仅是交易,而是浓浓的深意与情谊的传递。
外公外婆久久无言,眼中既有感激,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感交织。外公拍了拍文老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一定会珍惜这份心意。”
戌时,百草堂的药铺终于打烊,药香随着夜幕渐渐散去。文老拎着一只红木诊箱,步伐稳健地走出药铺,踏入那条熟悉的小巷。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土腥味,夜风轻轻拂过,带着些许凉意。石库门的轮廓在昏黄的街灯下逐渐显现,古老的砖瓦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文老停在门前,手中诊箱的木质把手微微发亮,他的手指一抹拂去门上岁月沉积的尘土,叩响了那扇厚重的石库门。门后是一个深邃的院落,光线昏暗,天井中几株野薄荷在清冷的夜色下依然倔强地生长。薄荷的叶片苍翠欲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那些草本植物已经长到齐腰高,像是这里荒废已久的见证,默默地守护着这座老宅。
文老看着这一片野生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玩味的嫌弃。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一把薄荷的叶片,似乎是嫌弃这些植物生长得过于放肆。“这宅子阴湿太重,”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非得住个懂药理的镇着。”
他的话语中虽然带着抱怨,但眼神却透露出一份不舍。此刻的文老,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抱怨,而是在寻找着什么,像是有一种责任感驱使着他。脚步轻轻踏入院子,踏在青石板路上,石板的缝隙里挤满了青草,院子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老旧的木制家具,还有几株常年被忽视的药草,任凭岁月风雨的侵袭,依然倔强地生长着。
文老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院子一角,那里的藤蔓缠绕着旧柱子,似乎每一根藤蔓都代表着一些过往的回忆。他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红木诊箱,走到屋内。轻推开房门,房间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尽管四周的窗户已打开,但空气中的潮湿感仍然令人不舒服。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挂满墙上的草药瓶和药书上,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感闪过。这个老宅曾经承载了太多的记忆与故事,而今晚,他终于决定将它交给更懂得这些的后人。
搬家那日,院子里充满了热闹的气息,蒋师傅驾着一辆古旧的驴车,慢慢地驶进了新居的大门。车上载满了老家的腌菜坛子,坛子旁堆满了泛黄的稻草,腌菜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家乡气息。蒋师傅的驴车“叭叭”作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缓慢而稳重。
文老背着手,站在院子的一角,那里是那面爬满忍冬藤的院墙。藤条在夕阳下染上了温暖的金色,蔓延着,不急不躁,仿佛与这座老宅的岁月相得益彰。忽然,他从袖中抖出一张房本,轻轻地拍在手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早让阿辰过户了,”他语气沉稳,面容却带着一丝自豪,“这宅子风水属木,合该种药人住。”他的话语简单却沉重,仿佛这房本不仅仅是一个产权的象征,更承载着他对这座宅子和百草堂的深深眷恋。
外婆忙碌地走进厨房,拿着灶王像,轻轻地贴在新居灶台上。台上的灰尘早已被她一一清扫干净,但供品却与传统不同——那是林婉儿从比赛中获得的镀金奖牌,金色的奖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显得格外醒目。外婆的动作稳重而熟练,似乎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岁月的痕迹早已被她磨平。
而外公则在院子的角落处辟出了一块小小的药圃,他小心翼翼地移栽着文老最宝贝的七叶一枝花。那株植物细长的叶片在阳光下微微弯曲,仿佛承载着某种秘密与希望。外公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寸土壤都像是他自己的心血,缓慢地浇灌着那一片小小的绿洲。
文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疼惜的表情,似乎对于这株七叶一枝花有着特别的感情。“这株算房租!”他一边肉疼地揪着自己的胡须,一边对外公说道,语气虽然带着抱怨,却也充满了戏谑,“等开花分我三成入药...”他说完这句话,眼角微微上扬,笑容里有着无奈,也有一丝难得的满足。
林婉儿蹲在院子的井边,手中拿着一根党参,轻轻地搓洗着根茎。清冷的水珠从党参上滑落,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气息。顾辰逸站在她旁边,低头专心地教外公刷医保电子凭证。外公一脸认真,眉头紧皱,似乎还在适应这种现代的操作方式。那一刻,林婉儿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温暖,仿佛这座新居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住所,而是她与家人共同的归属。
暮色悄悄笼罩了院子,药香与炊烟在空气中交织,带着一种温馨的混合味道。她的心情变得宁静,偶尔传来外公的笑声,外婆在屋内忙碌的声音,文老嘴里时不时的骂骂咧咧,都在这个夜晚交织成一种熟悉的旋律。林婉儿抬头望向天空,忽然觉得,申城的梅雨季似乎也不再那么潮湿了。
她低下头,继续洗着党参,手指轻柔地摩挲着那些根茎。外公的艾绒坐垫已经铺在院子的木椅上,紫色的绒布散发着一股暖意;外婆泡好的紫苏姜茶静静地放在她身旁,茶香缭绕;而师父则依旧时不时用那种有些碎嘴的口吻,关切地提醒着身边的一切——这所有的关怀、这所有的细微都比任何祛湿方更能温暖人心。
林婉儿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仿佛这座宅子,仿佛这一片土地,已经悄悄治愈了她心中的所有湿气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