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穆门塔瑞的筹谋(四)(2 / 2)再不复返首页

帕伦纳因再度仓促侧目,以躲避女弓手殷切、恳挚而期盼的目光。他竭力遏制住于焦躁与怒意中萌生、并即将蔓延至全身各处的痉挛和瘙痒感,惊觉某个滋生之际就遭尘封的念头俨然在记忆深处躁动难耐。固然,菲拉密德碧自始至终都意图左右并干涉我的立场与行踪,但突如其来的命令、指引与请求绝非肇始和开端。探查波尔·洛娜及其周边土地的荒诞念头自无法溯及具体时期的久远过去便已植入土壤,而其所为仅仅是让这株一度停滞生长的种子倏然勃发为无比蕃庑的参天巨树。这场离奇远征乃是源起于我——帕伦纳因——那深深根植于血脉当中,不容辩驳、根深蒂固且罪该万死的愚昧与无知。

妄尊自大、刚愎自用才是招致祸端与不幸的罪魁祸首。我的人格心智均千疮百孔却毫无自知之明——相信甚至笃定波尔·洛娜与自身命运密不可分,坚信令自己如鲠在喉的所有疑云、难题、困阻以及烦忧都会在彼处获悉源起何处及其解决之道。时至今日,这场夺命疾驰将我们的希望、信任、耐性、决心、勇气连同原本拥有、可能或将要得到的一切都剥夺殆尽,但穷途末路、劳累不堪的我们距永不倦怠的魔鬼山峰仍有千里之遥。梅拉长久以来引以为傲、最英勇无畏之人也会自愧不如的坚忍心境虽已被挚爱无情摧残和毁损,但就如她适才所言,即便黑暗环伺、危机遍布的前行之路须以自身鲜血乃至性命铺就,她仍会心甘情愿、不问缘由且不能被驱离和阻止地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菲拉密德碧的使者沉湎在对往昔诸般过错的自怨自艾当中。无穷无尽的懊悔、愤怒及内疚化作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掌,扼住他的喉咙,继而满怀恨意地锤打和抓挠他的腹部、侧肋与面部。他无法呼吸、痛苦不堪却无力反抗;他神志昏聩、不知所措且身心俱疲。

他突然回忆起自己和梅拉·瓦利蕾偶然、戏剧性而又出乎预料的初次相遇,回忆起彼此自怀疑到熟识、坦诚而毫不避讳的漫长过程。随后,周遭如有实质的漆黑夜幕仿佛浮现出流转莹莹的奇异图景,虚幻不实、转瞬而逝,宛若梦中景致。帕伦纳因从中看到以往那些因自己执意孤行招致的各类不幸和险境,看到自己是如何引领梅拉步入一个个本可避过的圈套、阴谋和陷阱。他看到她在阴冷潮湿、脏污恶臭的囚室之中遭受鞭刑与拷打,看到在鎏金闪耀、装潢奢华的昂赛斯宫,为解救陷身囹圄的自己免于殒命,梅拉·瓦利蕾对士兵拱卫、端坐王座的亚纳王搭箭上弦。接着,他再度得见魔鬼山峰的影绰幻影——高处白雪皑皑,微光闪烁;山体乌黑暗沉,平整如刃,巍然不可攀援。

有那么瞬间,他感到懊悔加重,恐惧临身。仿佛看到菲拉密德碧以优雅、美丽却冷漠的巍峨形体临降尘世,荣光煌煌、凛然可畏,力量威势冠绝穹宇。她庞然身量不可目测,直抵常人无从领会,荟萃秘密、命运与真相,潜藏无尽危险、泯灭与死亡的至高之处。与其比拟,纵是波尔·洛娜举世无双的磅礴山体也是那般渺不足道、无足重轻又无关紧要。他仿佛看到山巅似久冻消融,繁花绽开,诸多超然脱俗的美丽族裔齐聚彼处纵歌郎朗。然而山体内部沉眠魔影翻滚起伏,数之不尽的邪恶、恐怖与黑暗亦在盘柦增长。

切莫犹疑——

切莫踯躅——

切莫停步。

菲拉密德碧的命令与敦促再度在其令使的耳边回响。在风琴、铜管与铃铛混乱不休的喧闹和鸣中,她模糊、空灵而淡漠的声音似乎自极为遥远之处传至此地,又仿佛近在咫尺、不过毫厘的贴身耳语。她告诫、提醒与警示帕纶纳因切勿回头,因孰真孰妄惟有踏足彼处方能知晓。她提及浩劫已至、时间紧迫,而今不容片刻夷由,不容瞬息停驻。

但他本就没打算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