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王武对于谦有大恩，对于王武的故作惊人之语，于谦并不把他的话，以寻常游侠武夫自矜才高视之。而且于谦年届耳顺之年，发现他确实如圣人所言，已经颇能听得进逆耳之言。王武的话虽然刺耳，他也没有生气，而是觉得这位义士还挺有趣，居然把他们这些通过科举层层选拔，又历任各级官场历练，才最终成为朝廷重臣的人物，全当成傻子，认为他们施政荒唐，应该赶紧辞职让贤。

当然于谦垂大名于天下已经经历十余年，终日里无论是见客还是属下拜访，会见同僚高官还是拜见皇帝，所有人都对他非常尊敬，就是已经死掉与他龃龉甚深的石亨，摄于他的清誉威严，也不敢当面指斥他的施政狗屁不通。

今天才见到生平第一个，似乎还挺有新鲜感，于是他作正容受教的姿态说：“还请义士赐教老朽所掌兵部的治政疏失，以供老朽向陛下上疏建言，以供垂询，老朽保证必然不会辱没了义士的功劳。”

王武心中暗暗好笑，这位京城著名的于老爷子还偷偷给我挖个坑，让我谈兵部的治政疏失，还真以为我金牌网络大喷菇是假的，限定范围到他本管的兵部我就喷不动了。

他拱了拱手说：“在下毕竟是海外野人，不通中原典章制度，我先请教一下大明诸卫所的军粮仓是归兵部管理还是归户部管理?”

于谦说：“大明开国最初是归卫所自管，是由兵部间接管理。宣德十年七月开始，朝廷下旨将天下诸卫所的军仓移交给地方州县管理。正统元年正式划归户部管理。正统六年老夫在河南、山西巡抚任上时上书提议让地方布政司有权自行管理粮仓。所以大明诸卫所的军粮仓的管理有任何情弊，都请直言，虽然管理权已经不在兵部，毕竟事关卫所，老夫上书言事，也在职权分管之内，并非越俎代庖。”

王武说，“我先讲一下大明军粮仓库制度的流变，您看我了解的是否正确。以前是军户交子粒粮（相当于税粮）给卫所，然后按月从卫所领取月粮，中间的差额（一般为每户六石）用于供应守堡战兵和军事储备。现在政策改了，军户交粮到指定的地方粮仓，然后按月到地方粮仓领月粮。”

于谦点头说，“本朝军户纳子粒粮的制度流变确实如此。”王武说：“所以这些祸国殃民的政策到底是哪位奸臣决定改的？”王武其实是明知故问，他知道这些政策基本都是三杨执政时期改的，三杨修改这些制度当然也不能说全是因为私心作祟，确实原本的军粮管理制度也存在很严重的弊端。

比如军官贪污猖狂，军粮有入无出，甚至有不少军户在洪武朝明军军纪还没有太不像话的时期，就因为军粮被军官贪污，领不到月粮被饿死。等到了宣德年间，京查被恶意放纵形同虚设，大明唯一的合法货币宝钞彻底变成废纸，官员发俸禄很大比例还要发废纸，发大明之前下西洋时，盲目从海外大量进口囤积，结果砸手里的特产品，比如胡椒、苏木之类的东南亚特产。

俸禄里什么奇葩品种都有就是不值钱，更是导致地无分南北，官无分文武，无官不贪。因为文官的贪污渠道一般是通过各种貌似合法的灰色收入，吃相还能相对好看一点。武官就只能奴役军户干活，侵占军屯的土地，动大肆贪污军粮的脑筋，导致本就生活非常贫苦的军户们衣食无着，纷纷逃亡的现象非常严重。

按照一般观点，明朝纸面上存在的三百万军户，到堡宗执政初期就已经累计逃亡了一半左右。其中南方的卫所情况相对稍好，北方卫所的军户普遍活的惨不忍言。

面对军户逃亡不止的窘境，京师的执政中枢三杨总要做点什么，展示他们其实也有在工作，于是就有了三杨的军粮库移交地方管理的改革。大明祖制中早就应该修改废除的狗屁混账制度一大堆，但是并没有哪位重臣积极推动去改，因为真的会得罪既得利益集团，或者更糟糕会直接得罪皇帝本人。

仅有的不应该乱改，应该想办法修订坚持的制度，被不懂乱搞的执政文官团体三杨改坏了，在后世被疯狂吐槽，明人笔记中记载了三杨同会当时名妓的齐雅秀的笑话段子，明朝中后期甚至流传着三杨执政多年对国家的贡献，还不抵一妓纳花捐的笑话。

后世还因此产生了若干奇怪的阴谋论，譬如三杨文官集团是借改革的幌子恶意争权打压武官的权力，比如堡宗被俘是因为被三杨的政治资源继承人，以于谦为代表的南方文官集团暗中出卖了。

其实古代的大臣如果有借搞改革争权的能力，哪个不是留名千古的名臣，三杨后世名气都比不上秦淮八艳中人，只能说明他们的执政水平类似袁绍的叔父袁隗，在历史中根本就不重要，也不配成为阴谋论的中心人物。

不过于谦当初被宣宗越级提升为兵部右侍郎之后，巡抚河南、山西，能在大明官场有做作为，就是因为三杨都很重视于谦。于谦所奏请的事，早上上奏章，晚上便得到批准，所以他对三杨的改革当然是基本赞同的态度。对于王武对三杨改革的恶评，着实不解。他奇怪的反问，“三位杨公推动军粮库改革，有何不妥之处，致此恶评?”

王武解释说：“当初把军粮库移交给地方管理是因为武官贪污严重，但是读过圣贤书的文官也没耽误贪污啊，而且当大明的官就发那种给鬼用的俸禄，傻子才不贪污，不贪污都对不起太祖的祖制剥皮实草。”

“正常的改革不应该是朝廷先想办法给官员正常发俸禄，发俸禄要足色的银两，或者至少半银半粮也行，之后严查贪污，彻底涤荡官场风气才有底气服众搞改革。实际上给官员发俸禄，一半发钞一半发胡椒是什么鬼，宝钞已经是废纸不多说了，胡椒折色（用银子结算的官方物资定价）还是按照最高的比价折银，这不是逼着官员贪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