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像鳗鱼一样的女人(2 / 2)执戈者首页

莫正西感觉自己那一刻的眼睛肯定瞪的能有铜铃那么大。他说:“你说的可是现在被汪精卫委任的汪伪国民政府财政部长、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警政部部长,身居多个要职的周佛海?就是令尊为他考初小递条子的周佛海,是他吗?”

益阳云舒在莫正西说到“令尊”时楞了一下,然后笑笑,说:“这种事儿,哥哥都可以跟你说了呀。看来,哥哥他可真没把你当外人儿啊。”

莫正西点点头。

益阳云舒拿着一把油布雨伞说:“喏,这是我哥哥给你的信。”

莫正西展开益阳立春的那封被卷进益阳云舒雨伞柄里的信,见信中说:喊江志友亲鉴:时局大乱,云舒孕重,多行不便。今且借安,立春感荷无任,并铭于心。

可三天前,岩基浚二跟莫正西说:“久于此地,已是死水一潭,下一步的工作这几天我们兴许就会接到指令”。

是什么原因要改变眼下的状况?莫正西曾想在岩基浚二口中打探清楚,或是观察岩基浚二这几天的动向,但莫正西没有想到岩基浚二说,他必须先一步在两天内回到被他们侵占的中国上海。

莫正西吸了一口雪茄,喷着烟雾,这慢慢升腾起来的烟雾,让他想起了那个代号为“孤帆”的女人。他反复回想与“孤帆”见面的整个过程。那天他像一个在外面大赚了一笔的商人,在考究的男士服装店里选了件很入眼的皮大衣和一顶礼帽。他觉得上海人的考究总是落脚在细微的变化上,他们喜欢在领口或是袖口上大做文章,比如,今年大衣领口的创意已经不仅仅滞留在女人的脖颈上了。他那天果断地甩脱掉身上沉重的黑毛呢大衣。他穿着轻松时尚的小领皮大衣,戴着礼帽,悠闲地走在霞飞路上,他觉得今天的这条路上,前后左右都没有发现与他有任何瓜葛的可疑动向,反倒是迎来了不少俏刮女人亲睐的目光。

仿佛那天的风也很恬静。虽然,雪停了,依然寒冷。

时间尚早,他绕过接头地点走了大半条街,买了糖炒板栗和焦糖米花,他提着这热乎乎甜丝丝的糖炒板栗和焦糖味儿十足的米花糖,走进俄罗斯咖啡馆时,还早到了二十几分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漫不经心拨板栗时,一个身穿白色毛呢大衣,头上戴一顶白色贝雷帽的女子穿街而过,径直走进了这家俄国人开的咖啡馆。女子被侍者引进门来的那一刻,鹅黄色的地脚灯光就把她修长的身影投射到了绿色的顶幔上,顶幔上的影子在她走动时,变成了一条游动的鳗鱼,这条游动的鳗鱼,游走到靠窗的一张小方桌前时,停了下来。

莫正西看见女子不慌不忙褪去手上的金丝绒黑手套,拢了拢她秀长的波浪长发,优雅地坐下去时,将一包女士香烟和一个精致的烟斗从坤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桌面儿上。

那一刻,莫正西以为她就是“孤帆”了。但不是。莫正西看见女子摆在桌面儿上的那个精美的小白玉镶边的烟斗,而不是“孤帆”应该有的那根铜柄包玉的短烟斗。

莫正西的咖啡上来了,他的目光依然在霞飞路路灯下的行人和车辆间游离,他想“孤帆”应该是一个成熟老练的男人。或者是一个像他一样书生气十足的大龄青年。他知道,这次戴局长让他这样一个被精心安排的“逃亡者”出山,该是到了怎样的境界,才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望着街面,他想,自己肯定是脑子坏掉了。“孤帆”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妖娆的像一条鳗鱼似的女子。

他对着街面笑了笑,目光开始在进入这家咖啡馆老的,少的各色男人中搜寻。他抓住手里一颗就要滚落的板栗时,突然瞥见女人那精美的小白玉镶边的烟斗,拉开一指宽便露出了深黄色的铜柄子上,女人把一支女士哈德门香烟刚点着,就让莫正西激动不已。他端着咖啡站了起来。他觉得在上海与一个女人搭讪应该更优雅些,可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杯滚热的巴西咖啡。他端着这杯带有青草香味的巴西咖啡走过去时,女子说:“对不起,先生。这里有人了。”

莫正西耸了一下肩头,把包装盒上印了一簇青竹的焦糖米花,放在桌面儿上说:“哦?咖啡不只和甜蜜胡搅蛮缠,还和音乐融情蜜意。”

女人垂下眼睫笑笑,说:“那就来一首‘ent dire’吧”。然后,她把一个德国卡尔威登纯银打火机往莫正西面前推送了一下,又说:“听说你学会抽雪茄了。口味还挺小众的。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大男人活的还这么考究。喏。把这个送你。口袋型。与你口味一样,蛮小众的。”

他们相视笑了一下,莫正西把那个厚墩墩的煤油打火机装进口袋,然后,就在那张小方桌旁坐着,他们一起吃糖炒板栗和焦糖味十足的米花糖,喝咖啡。他们聊今年冬天的雪怎么一直下个不停,聊新上映的电影“魂断蓝桥”。他们在霞飞路上像一对情侣般慢悠悠地散步,他跟“孤帆”去了一家中餐厅时,吃了裹了半肚子寒凉的炒汤圆。他在中餐厅进了一趟洗手间。在烧了檀木香的洗手间里,他把“孤帆”送他的卡尔威登纯银打火机的“袋子”打开,拿出一个捻成煤油燃芯的情报,情报内容只有四个字的“李代桃僵”。

他拨了一下小滚轮,这个厚墩墩的煤油打火机立刻就燃烧了起来,烧掉了那个只有四个字的情报。他们从中餐厅出来时,他看见停在酒店门口的一辆黄包车的车夫,把头上的一顶旧毡帽压的很低,从他们的身旁一闪而过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穿着黑短袄子的男人,正是他的同学林良生。

他在余光里看见,“孤帆”看着林良生的背影也愣了一下。

他们在林良生踏过的一道车轮印上站了一会儿,林良生的黄包车就转过来接走了“孤帆”。莫正西步行三条街回到自己住的酒店时,怎么就会被申蟠龙他们逮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