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急雨频来的时候，山里的空气黏稠潮湿，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味。水渐渐在泥土地上兜出了个一个个小坑，脚踩上去得分外注意，一不小心泥土就顺势粘在了鞋底。即使离真正的山区还有几公里，树林那种树木菌菇的气味也一样弥漫到了镇里。

裴元没想到自己一睁眼，看到的会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和快滴完的吊瓶。

他愣了一会，猛地坐起身，忍着眩晕的脑袋喊道：“裴余鹿，裴余鹿！人呢？”

墙上的钟指向了第二天的18点，印象里他昨天也是这个点出门的，如果那不是他高烧后的梦境或者白日臆想的话。比失去一天的记忆片段更令人恐慌的，是你并不知道失去它的理由。

在这24小时的时间里，我去了哪，我出门后做了什么，我又为什么在医院里？

最重要的是——人找着没？

小镇上的卫生站条件简陋，医师看他问题不大，本着高效利用不浪费资源的原则，没给他用上独立的房间，只是将其安置在靠窗的床上，床位间用屏风象征性地隔一下。

“哎呦喂，小伙子啊，别喊了，他们出去有一阵了，警察来找人问几句话，估摸也该回了。”屏风后面的老大爷正为他的断腿唉声叹气，有气无力地说道

太阳穴还在一下下地跳动，裴元按着发胀的脑袋，强忍着眩晕带来的呕吐感：“大爷，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警察来问吗？我又睡了多久？”

大爷胡子一抖，“我哪晓得，听那几个学生说是有人出事了，警察来调查，老头子我才来，你早就已经在那呼呼大睡了。”

裴元一惊，瞬间清醒了：“出什么事了？是我妹妹吗？她怎么了？”

“不晓得不晓得。”大爷嘟囔道：“我这小老百姓哪赶知道，等你那些小年轻朋友回来自个去问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条件好了，那么能折腾，想当年我们……哎，你干吗这是？”

裴元哪里还坐的住，赶忙喊护士来拔针头。他拖着吊瓶，囫囵地把脚往鞋子里塞，等手上的束缚解除，就要立刻飞奔出门。

护士是个脸蛋圆乎乎的年轻姑娘，每和人说话就容易双颊泛红，跟热心大娘硬塞进怀里的苹果似得。她叉着腰，气定神闲地把裴元按了回去，“还没吊完水，你不能走。再说了，你妹妹走之前交代了让你在这等，别折腾了啊。”

哦，看来是找着了。

裴元稍微松了口气，悻悻地坐回床边。

那是谁出事了？我为什么断片了？他伴着满腹的疑问啃完了苹果，渐渐缓过神来，有余力回忆起些个前因后果。

正值毕业季，裴元和朋友相约来到庐安萧山，寻到大风景区里的山边古村。本来是三四人的小团队出游，结果你带上朋友，我拖家带口，裴元也带来了妹妹裴余鹿，队伍扩展成了近十人的小旅游团。古村在双鞍山脚下，小隐于野，林郁青青，靠山面溪，主打一个小桥流水人家的民居体验，并不是什么热门打卡地，但胜在清净，也颇有一番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意味。

然而他大概是和这里犯冲，裴元刚到不久就病倒了，一直留在民宿休息，便委托朋友带着妹妹四处逛逛。就这样风平浪静、其乐融融地过了两天，眼看着即将返程，圆满结束的时候——裴余鹿不见了。

裴元支着脑袋，努力地回放起昨天他们出门寻找裴余鹿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