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现在还好吧？“老太太问。

“挺好的。去年升了内门执事。“

“那就好。“老太太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你们仙宗的人，其实跟我们这些老百姓也没什么两样。有本事的人，愿意把本事用在旁人身上，那就是好人。“

苏寒坐在石墩上没有接话。暮色越来越浓了，溪水里的金红色渐渐变成暗紫色，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老太太纳完最后几针，咬断线头，把鞋底抖了抖，满意地眯起眼睛。

“小伙子，今晚就在镇上歇吧。前头拐角有家客栈，老板娘姓刘，你报我陈婆子的名字，她能给你便宜三文钱。“

苏寒笑着道了谢，起身往镇上走。走出几步听见老太太在身后自言自语似的念道：“仙宗的人……也不全是高高在上的嘛。“

那天晚上苏寒住在柳溪镇的客栈里。客房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碟花生米。他坐在桌前抄了一会儿《天罡正气诀——被罚的三百遍还差着两百多遍，出门在外也不能落下——抄到第七遍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消停。

他放下笔，把油灯捻得暗了一些，推开窗往外看。夜空朗朗的，星河从镇子上空横贯过去，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星在眨眼。他忽然想起宗主那天说的话——“心即法“的境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不想了，关窗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赶路。出了柳溪镇往南走二十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抽齐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田埂上有个老农赶着牛在犁地，牛走得很慢，老农走得更慢，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苏寒从田埂边走过去的时候老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布包袱上停了一瞬——包袱里其实没装什么值钱东西，但走路的人带包袱很正常，老农只是寻常地看了一眼就继续赶牛了。

中午他在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吃饭。所谓的三岔口其实就是三条路交汇处搭了几个棚子，有卖面条的有卖烧饼的有卖凉茶的。苏寒要了一碗素面，坐在棚子底下慢慢地吃。隔壁桌坐着两个走镖的汉子，桌上放着两把刀，正在大声聊着最近道上不太平的事。

“……火云谷那边你知道吧？上个月走了一批货过去，回来的时候听说那边又闹事了。“

“闹什么事？“

“具体的说不清，就听说有人围了火云谷外面的村子，抢了粮食和牲口。火云谷里头那些百姓跑到山上躲了好几天。“

“火云谷不是有修士吗？“

“有是有，但听说那修士也不怎么管事。不然怎么被人欺负到门口了？“

苏寒吃面的动作没停，但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没有插话，吃完面付了钱继续赶路，脚步比上午稍微快了一些。

天黑之前他翻过了一道叫望北坡的矮岭，站在岭上往南看，已经能看见火云谷方向的地形了。那是一片盆地，四面都是低矮的红色山丘，山丘上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铁锈一样的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大地被火烤过。谷口有一座镇子，叫赤土镇，是进火云谷的必经之路。

苏寒在岭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山丘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像一头趴伏着的巨兽正在合上眼睛。他忽然想起宗主说过火云谷以前的景象——三百年前这里是一大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全是粉色的花海，风一吹花瓣能飘到十里之外。后来出了那场变故，桃林全毁了，山体被烧成赤红色，连土都带着灼烧过的痕迹。再后来有凡人迁过来定居，慢慢形成了村落和镇子，但那片红色始终褪不下去，火云谷的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苏寒从岭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摸黑走了几里夜路，在赤土镇外面找到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在庙里凑合了一夜。庙里供着的土地公泥像缺了一只胳膊，脸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看起来灰扑扑的有点可怜。苏寒对着泥像拱了拱手说了句“借宿一晚打扰了“，然后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外面有风吹过破庙门窗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他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天刚亮就醒了，睁开眼看见第一缕晨光从破窗子里照进来，照在土地公泥像的残脸上，那张缺了胳膊的泥像在晨光里竟然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

苏寒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供台上，算是给土地公的谢礼，然后出了庙门往赤土镇走去。

赤土镇比他想象的大一些，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边开着米铺布店杂货铺和两家饭馆。街面上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牵着牲口的，看起来跟别的镇子没什么两样。但苏寒留意到一些细节——好几户人家的门板上有新补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又重新钉上的；街头墙角有烧过的黑灰，被扫成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清走；有人在低声说话，看见生人走近就住了口，眼神警惕地扫过来。

苏寒在街边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只包子，一边吃一边跟摊主搭话。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的憨厚相，但在苏寒问他“最近镇上还好吗“的时候，那汉子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来：“好，好着呢，能有什么不好。“

苏寒没追问，吃完包子继续往镇子深处走。走到镇子南头的时候看见一座两层的木楼，楼前挂着块匾，写着“赤土客栈“四个字。他打算在这里落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嚷嚷声。

“……老子说了三遍了！那批粮食是运到山后头给老孙头他们的，你拦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什么老孙头老李头的，我只知道上个月镇东头的粮仓被烧了，现在粮食统归镇公所调配，你这一车粮往哪儿拉都得有文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