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棕叶七不能按时返营,她亦有办法瞒着先生跟上前军。
当然这是绝记不能告知先生的。
唐梨微感心虚。
整个谷东都司中只有她最了解近几载索伦各部情形,索伦往返最多,遣返召回的旧安百姓,大多都是她亲自带回,此次北上阻敌甚可追回失地,营内不会有比她更适合人选。
思量间,帐外有陌生脚步声渐近,片刻后来人道:
“游击将军唐黎可在?在下朱茂,奉指挥使之命来请唐将军过帐。”
却不料她未主动拜见,徐楷已命人来传。
来人朱茂乃徐楷身边副官。
唐梨抬步掀帘而出,迎着细微风雪向来人拱手,
“朱副官,”朱茂虽是徐楷身边亲兵,但并无朝廷品阶。
“可要进帐饮茶叙上一二?”唐梨皮笑肉不笑开口。
她帐内一穷二白,此番顺嘴胡诌,是近几年她已习得的客套话术。
朱茂皮肤黝黑却不似边境大多军士粗糙,笑时会牵动脸上褶子一齐动起来,莫名令人觉得些许怪异之感。朱茂并不在意,咧嘴轻快开口:
“唐将军客气了,咱们还是赶紧去主帐吧。别让贵人等了。”说着侧身示意唐梨先行。唐梨应声抬手:
“朱副官,请。”朱茂不再客气,与唐梨踩着雪色向主帐走去。
两人未再出声,一路无言,不知不觉已见大帐于前侧不远。
风雪渐大,她眯眼望去有面色阴柔身着宦服的内监及几个面生的侍卫,心中盘算帐内余人身份,脚下不停,与朱茂站定于大帐帘前,听朱茂朗声禀道:
“启禀指挥使。人已带到。”
“进。”闻声朱茂掀开帐帘侧身让位,唐梨轻瞥了一眼他垂下的眼眸,轻拍了身上微雪,整装低头走进帐内。
甫一入帐,有数道视线落于其身,她未看任何人,只垂首行了军礼,沉声开口:
“唐黎拜见指挥使将军和各位大人。”
“这就是徐指挥使说的小将?也太过年轻了。”出声者言语尖锐,话里透着刺,唐梨心道这应是此次朝廷下派的随军大监郑读。
她仿若未闻垂眸不语。
“郑大监,近几载正是这位小将数次领队往返索伦,搅乱索伦内城。”徐楷语气略有不佳,徐徐说道。
“当真如此?”细尖声音对此说法不置可否。
徐楷内心是瞧不起这些阉人的,但碍于朝廷陛下威势,亦不想针锋相对额外生枝。对此不予理会,他转头向唐梨处,开口:
“小黎身子可大好了?”
“回将军,唐黎已无大碍。”唐梨再次沉声回答。相较于指挥使她更喜欢称徐楷将军。
徐楷打量着面前之人,身形依旧削瘦,面色虽略显苍白,但背脊挺直如竹,想来外伤恢复尚可,亦放下心来。
“听闻唐小将数日前破了索伦西封城,与索伦名将瓜将军大战,若不是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此番或可直捣福尔城,是也不是?”有一中年清朗声音传来。
唐梨未听徐楷出言,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说话之人今日未着官服,四方脸上双眸眼神锐利清透,唇蓄髭发,这应就是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郜。
“回大人,确是如此。”唐梨不卑不亢垂眸应道。
“你可知因你前段时日欲取福儿城,攻打西封城,索伦现下已派出一只先行军,一路烧杀抢虐,已至中固。”细尖声音不满再起,言外之意似是因她的行径才惹来了当下困境一般。
“大人,索伦素来残虐,营内有末将从索伦救回的旧安民军,一问便知他们在旧境惨况,他们贼心绝不止步于谷东境外而已!”
唐梨声音微冷,忍着未抬眼望人,她难控目中凉意。
“你且对当下之局分析一二。”杨郜此番临危受命往谷东来。
这会子东北边境的战事是烫手山芋,根本无人想接,无人敢接。
能安排他来,已是易阁老朝中周旋数日的最好结果。
得一附一,带上个郑读也便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他未理会郑读贸然打断他问话。
他不认可郑读对年轻将士轻蔑,且索伦于东北境确是蠢蠢欲动已久,这颗毒瘤要他论,早就该拔!
唐梨心中明了此乃于自己考验。
她望向徐楷处,他落座于杨郜左侧,未着铠甲身覆深靛棉甲,神色较往日多了罕见拘谨。
她见徐楷顿首,无顾忌踱步至大帐沙盘旁侧,所有行军路线她已与孟启推演数次,手指向盘中某处未做停顿朗朗开口:
“如大人可见,此处是现下营中所在谷阳,谷阳往北之上是为中固,中固南有沈中卫,沈中卫现已退居谷阳。
往北谷海卫和三河卫已经失守,中固之上昌县更是早已沦陷。
谷阳辖内东康卫,东康卫若失守,整个谷东都司亦岌岌可危。
若索伦兵贼想南下直取谷阳,只存两条路径。”唐梨换了一处指道:
“一是北路,即下青河顺水域登岸行数百里进白县,可直取谷阳。
索伦常年居于北境,虽不擅水战,但若只求渡河过人,凭近几载他们戮劫所得也无不可,只是数量不会多。”
她侧身再指向另外一处:
“二是稍近处,谷阳城外百里有一山谷,是陆路南下谷阳必经之路。”唐梨默了须臾,再次手指沙盘一处补充道:
“谷东东南方向图拉县一线,亦可迂回至谷阳,但现下索伦气势大盛,应暂不会分军图拉。且图拉有定谷卫守。
眼下应先沿此两路定计围剿,阻拦索伦大军继续南犯。”语毕她抬头望向杨郜,中年男子盯住沙盘沉思,她安静于一侧待命,心底有更多推测现下却非进言良机。
杨郜默了一刻,侧首沉声对唐梨问道:
“唐将军,可愿配合京中巡防营步将军领军充军营?”顿了顿再道:
“旧安营一并并营。”
唐梨眸光渐深。
京中巡防营之人怎会踏进这摊浑水。
巡防营的人插手边境军务实是匪夷所思,
是陛下或是朝中哪位大臣的手笔?
朝堂人心弯弯绕绕太多,这些人惯是走一步看十步。她都替他们累得慌。
竟也要旧安人出前锋军,朝廷果真是惯会卸磨杀驴。眼下竟是欲弃之。
但她没有置喙权利,按下心中思绪,只有弯身施礼: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