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华接着道,“戎华也是无心之失,原本是想告诉恩人栈道的状况,却不想一时嘴快,恩人如此心善,应当不会说出去吧?”戎华那真挚的眼神看出了沈惜辞的疑惑,戎华爽朗一笑,正色道。
闻言,沈惜辞却轻轻摇头,弯眉笑叹,“自然不会。”
戎华笑笑,抱拳拱了拱手,眉眼俱是敬重之色,“那就好,只要恩人不说那边好,戎华便没有泄露军情。”
戎华这番话莫名有些别扭,却一时又弄不明白到底哪里别扭,忽然想到什么,问他,“i方才听见我和苻校尉说话了?”
“嗯。”
“既如此,你们苻校尉都说了这不是军情吗,你......”
“可我信得过恩人啊,方才看恩人那急切的样子,想着恩人或许很担心忠王殿下的安危。”
担心......倒是挺担心的,不过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担心,纯粹就是因为怕则会故事线走偏了,这主角出什么意外,那不就崩了?可这定是不能说出来的,于是只得打哈哈,“毕竟忠王殿下戍守乾州多年,英勇无畏,我作为东辽人,自然是希望忠王殿下平安大捷。”
“戎华知道了。”戎华颔首道,“那......恩人打算何时启程?”
这下沈惜辞真犹豫了,忠王重伤昏迷?到底是留下来看看情况还是如常出发?可是自己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用,感觉有点乱,他不会真遭遇什么不测吧?
“暂时还没决定,不过大约就在这两日了。”她随意答着。
等到随衣出来时,两人也差不多叙了一会儿旧,和戎华道了别,二人便在士兵的护送下出了营地。
当晚,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开了意安客栈的窗,紧接着黑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映得沈惜辞的忽明忽暗。
小姐,这雨来得突然。随衣慌忙关上窗子,手指沾了雨水,冰凉刺骨。
沈惜辞望着窗纸上跳动的树影,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如同千军万马踏过天际。
白缇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发梢还滴着水珠。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可这雨......她望着窗外瓢泼大雨,欲言又止。
不急。沈惜辞轻轻抚摸着案上的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明日再看天气如何。
午夜时分,整座城皆陷入一片死寂,千家万户已然睡下。
可这滂沱大雨却如决堤的水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
意安客栈的楼上,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挣扎,投下扭曲的阴影。伴随着榻上少女沉重的呼吸声,明明睡得很沉,却又十分不安,额角汗渍淋漓,像是梦魇,纤嫩的手指紧紧攥住锦被,指节泛白。
小姐!随衣的声音穿透梦境,将她猛然拉回现实。睁开眼时,发现随衣正举着烛台立在床前,烛泪顺着铜盘蜿蜒而下。您梦魇了,一直在说梦话。
窗外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像更漏般清晰。沈惜辞撑着身子坐起,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随衣将烛台放在矮几上,火光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奴婢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沈惜辞望向窗外夜色,回想起方才梦中看见地上刀光剑影交错,鲜血染红了黄土,一个玄色的身影披散着头发坐在素舆上,就在快要越走越近时去不知被谁推了一把,那人翻滚下素舆掉进了江中,在水里挣扎中,沈惜辞才看清那张脸不正是忠王魏宏遇的吗?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江中,被江水吞没,紧接着就见头顶的苍穹被撕裂的痕迹,天空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不止,河水倒流,无论自己怎么粘都粘不住一般。
仿佛周围有许多回声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走,可却控制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如碎片般消散......
小姐脸色很差,要不要喝些热汤?随衣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惜辞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让她此刻仍感到胸口发闷。
小姐,奴婢给您擦擦汗。随衣端着铜盆进来,水面蒸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沈惜辞摇摇头,掬起一捧温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些许冷汗滚入衣襟。她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又看见那张浴血的面容。
楼下传来马蹄声阵阵,雨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沈惜辞推开窗户,只见一队骑兵正冒雨穿过街道,为首的将领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苻越。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惜辞下意识后退半步,窗棂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姐!白缇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刚才有个小兵送来的。
信封上墨迹犹新,笔锋遒劲有力。沈惜辞拆开时,一枚青铜令牌当啷落在桌上,上面刻着字。
这是...随衣惊呼一声。
“大雨路险,不宜赶路,安心住下,有事可执令去军中求救。”信中寥寥数语,却让沈惜辞指尖微颤,再次看向队伍离去的方向,人影已经消失在夜幕中,显然苻越行色匆匆,只是对视一刻,没有多做停留。
“小姐,您在想什么?”
随衣的轻唤让她回过神来,“我在想这倾盆大雨只怕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了。”
“是啊,说来奇怪,白日明明还天清气朗的,怎么这老天爷就如发怒一般突然变天了,也不知下多久,咱们能不能顺利启程。”
后半夜沈惜辞全无困意,几乎一坐到天亮,等一早凌霄来禀时却见她呵欠连连。
“只是梦魇,睡不着。”沈惜辞笑着解释。“对了,凌侍卫这么早可是有何事?”
凌霄神色一凝,也没多打听,拱手道:“大雨不止,城外积水严重,山体塌陷,官道被掩埋,而且看着天色,怕是过不了多久还会继续下雨......我们怕是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启程了。”
这次倒是在沈惜辞的意料之中,正应和了自己梦中的情形,天公不作美,想法设法也让自己留下,沈惜辞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除了等也无其他办法,我这便书信一封去上都和临安,让爹爹和外祖母他们安心。”
说着便让随衣取来了纸笔,在信上报了平安和近况,草草落了款,便让凌霄送了出去。
大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四夜,这般天气,人马难行,绝不适合赶路,沈惜辞一行人只能继续在这客栈住下。
直至第五日之后雨过天晴,从平窑快马加鞭传来战报,乾州军大坡南蛮主力三万,其余溃逃者皆缴械投降,忠王魏宏遇快马加鞭赶来替守梅山县。明面上捷报是这样传的,毕竟魏宏遇重伤昏迷不醒事百姓是不知晓的,众人只以为梅山县主将苻越替换平窑主将魏宏遇是他们的策略。
可从捷报传来到一小队乾州精锐入了梅山县,众人也没见到忠王殿下,领头的骑兵说忠王殿下惦念梅山县军情,已经提前只身秘密入城。
沈惜辞听在耳中,虽有些不大信,可眼下天气放晴,说不定忠王已经醒来,只是伤势不大好,所以要对外瞒下来,避免人心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