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白露拍卖行的顶层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茶室。门是隐在走廊尽头一幅水墨山水画后面的,画轴一转,露出里面一小片天地。茶室不大,临窗一几两椅,青瓷茶具搁在红木托盘上,旁边放着一只紫砂小炉,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
桑荫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大红羽绒服下摆垂在椅侧,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露出脚踝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她手里端着茶,没有喝,茶汤的热气在眼前浮起又散开,像是某种不急不缓的计时器。神龙盘在她身后的博古架上,尾巴尖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着。陈星河站在她左侧,嘴里嚼着一根海带丝,星星眼半垂,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但他站的那个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门口、窗口和茶桌下面。
王一蹲在茶室角落里,抱着他那本旧书,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他道袍的衣服后摆被门夹裂的口子已经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但至少没有再露着里面的中裤了。
茶室的门开了。
初雪侧身让进来一个人,微微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还是那个老头。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脑勺扎了一个小髻,用一根墨玉簪固定着。老爷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棉麻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玉佩,没有扳指,连腰带都是最普通的素色布带。他的面容看起来约摸七十来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七十岁的人该有的——那是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之后变得极淡极透的光,像是深潭底部的石子被水冲了千年之后剩下的那种温润。
桑荫几人虽然见过他,但认真的打量这个传说中的神秘上峰,还是第一回。
老头子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多不少。他在茶桌对面站定,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朝桑荫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很浅的礼。
他说。声音不算沙哑,但带着一层淡淡的、像是纸页翻动时才会发出的气息,很轻,很稳。
桑荫放下茶杯,朝老人微微一笑,“你应该喊我……老板”。
老人则淡淡一摆手,“九转塔主是在宇宙天地以及九位仙逝的天师英灵见证下,本人亲封的!咱就……不要推辞了吧”。
桑荫哂笑,就知道这老头子来见他,没安什么好心。
老爷子直起身来,也不等桑荫让座,便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他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茶壶里泡的茶——是武夷山的肉桂,汤色橙红透亮,香气沉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收回了目光,看向桑荫,老朽姓钟,他说,九转塔的暂时管事人,上峰是虚衔!其实就是替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人……传话跑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