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霓凰父女不同,上元佳节,苏哲并没有通宵不眠。宫宴结束,他一回家就躺到了床上,整整一夜,甚至连身都没有翻一个。第二天一早,洗漱更衣,给父母问过安之后,他又照常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
作为少主的近身侍从,黎纲知道,苏哲只要一进小院后面的内书房,就断断容不得有人打扰。他给炭盆添足了炭,确保这盆新炭足足能烧一个时辰,又亲手沏了壶茶放在苏哲随手能拿到、却不至于碰翻沾染文书的地方,在暖窠里留下一壶热水,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苏哲和飞流两个人留在了屋里。
飞流受过教导,但凡苏哥哥在看书写字,便不可打扰。他一个人在书房西头摆弄一只白瓷美人觚,将热热闹闹一捧梅花插了又拔,拔了又插,一会儿便折腾得落英满案。正玩得开心,东头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忽地停了,静得片刻,一个叹息一般的声音悠悠唤道:“飞流。”
飞流眼睛一亮,身形舒展,刷地扑了过去。苏哲却不看他,怔怔地提着笔,面前雪白稿纸上半晌落不下一字,好一会儿,起身从后方柜子里拿出一只陶瓶,破天荒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喝,只捧在手里,看那杯中琥珀色的涟漪细细回荡:
“飞流啊,你说,苏哥哥……是不是应该放手了?”
“放手?”飞流歪了歪头,有些不明所以。他仔仔细细看了苏哲一遍,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合在苏哲右手下方,虚虚捧住了他手中酒杯。苏哲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等明白过来,饶是满腔愁郁,也被逗出了一点笑意:
“飞流,苏哥哥说的放手……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到底把酒杯放落桌面,收回手来,在飞流脑袋上揉了一把。等少年享受地蹭了蹭,回给他一个开心的笑脸,他才吐了口气,缓缓把目光投向窗外:
“昨天……我看见她了。她笑得那么开心……和那个人在一起,她看着他笑,他也看着她笑……”
“我就想,我应该放手了。只要她过得好就行……她昨天,那么开心……”
一边说一边唇角微勾,注目云天,面上笑意轻轻漾开。笑了一会儿,袖子忽然被拉了一下,苏哲低头,正看到飞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用力摇头:
“不伤心!”
苏哲一怔。顺手甩开袖子,又揉了揉少年的额发:
“哪里伤心了。你看,苏哥哥不是在笑吗?”
这一次飞流却没有被他哄笑。十二三岁的少年趴在长案边上上,右手支头,左手再次拽住了他的袍袖,坚持地,用力地摇了下头:
“苏哥哥,不伤心!”
一瞬间,苏哲彻底愣在了那里。一颗心仿佛在滚水里沸了几沸,又仿佛落入万载寒冰,飘飘悠悠的,竟不知身在何处。他盯着飞流出了好久的神,方才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么你说,苏哥哥,该不该放手呢?”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飞流能回答的范围。少年苦恼地蹙起了眉,脑袋往左歪了一会儿,又往右歪一会儿。那双纯黑的,清澈而又懵懂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苏哲,好半天,才突兀地迸出一句:
“苏哥哥,伤心!”
苏哲一下子苦笑起来。
“你说得对。我的确伤心我舍不得,我放不下”
他蓦然起身,绕过长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飞流趴在案上扭头盯着他看,一直看到杯中茶水再也冒不出半点热气,苏哲才停下脚步,将飞流先前插好的梅花重新整理一遍,抽掉几支被折腾得实在不成模样的,剩下的或傲然直立,或旁逸斜出,疏疏落落,瞬间又是一瓶好花。
“我终究没法子看着她这样。飞流,旁人也罢了,她和萧景琰,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她总有一天要和他分开……到那时”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越来越低的喃喃声中,却有格外坚定的自信,一点一点透露出来:
“我苏哲又岂逊于天下男子……”
他蓦然站住,加快脚步走回书案边,抓起那只白瓷酒杯,手一翻,满杯酒水全数倾入炭盆。馥郁酒香和着淡蓝色的火焰从炭盆中腾起,苏哲饱蘸浓墨,笔走龙蛇,一边写一边随口吩咐飞流:“去隔壁房间,开那个红色的箱子。把我的舆图都拿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