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4章 金头爬叉(1 / 1)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首页

四月初十,天闷得像扣了口黑锅。日头西斜,在院子里投下软塌塌的长影。刘汉山刚从外头回来,领口敞着,一身的燥热还没散尽,就想找点凉水擦把脸。

就在这时,他瞧见了它。

院墙根下,鸡窝旁的沙土地拱起个小包。沙土簌簌落下,一个物件从中钻出。是只爬叉——当地人管知了的幼虫叫这名儿。可这只爬叉大得邪乎,几乎有小儿拳头大小,通体褐红,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暗红的生漆。最奇的是那脑袋,竟是耀眼的金黄色,在渐暗的天光下幽幽泛光,活像年深日久的庙宇顶上残存的琉璃瓦。

它不慌不忙。从土里挣脱后,停了片刻,似在适应地上的空气。接着,它迈开了步子。那不是虫子慌乱的爬行,而是一种古怪的、近乎庄严的步伐。一步一顿,身子微晃,两只前肢抬起,竟有几分像戏台上穿着蟒袍玉带、踱着方步出场的文官武将。

刘汉山看呆了。活了三十多年,掏过的爬叉不计其数,从未见过这般模样。他屏住呼吸,眼见它在面前一步一顿地爬过沙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灰黄沙土上,宛若谁用秃笔蘸水歪歪扭扭画下的符咒。

那爬叉爬到院子中央,停住了。它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金黄头颅,两点黑豆似的眼睛,正对上刘汉山的视线。那眼神……刘汉山说不清,只觉心里“咯噔”一下,没有虫豸的懵懂,倒像含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刘汉山下意识跺了跺脚,声音不大,只想吓走它。

那爬叉的反应却让他后背一凉。它没像寻常虫子般惊慌逃窜,而是整个身子猛地向后一挫,像人受了惊吓往后一坐。紧接着,它扬起镰刀般的前肢,高高举起,对着刘汉山的方向,钳口一张一合,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那姿态,竟像个被冒犯的武士亮出了兵刃。

“妈!”刘汉山扭头朝屋里喊,声音发干,“你出来看看这邪性物件!”

刘曹氏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一见那金头红身的异物,也愣住了。“老天爷……这还没入夏,麻知了影儿都没听见,哪来的爬叉?还长成这副尊容……”她话音未落,刘麦囤已如狸猫般窜出,一把捏起那挣扎的虫子,欢呼着“焙了吃!”径直跑进厨房。不多时,一股奇异的焦香混着菜籽油味飘满院落。刘曹氏抽了抽鼻子,到嘴边的“邪性”二字咽了回去,只低声道:“真香。”

这一夜,刘汉山睡得极不踏实。梦里总晃着那只金头红身、迈着方步的虫子。次日天刚蒙蒙亮,院里鸡鸭的惊叫将他惊醒。推门一看,只见老泡桐树下,一片褐红色的“地毯”正无声蔓延——成千上万的爬叉从墙角、菜畦、柴垛下涌出,沉默地汇成细流,朝着泡桐树坚定爬去。沙沙声如细雨,听得人头皮发麻。不过一顿饭功夫,那棵大树已从根到梢,被密密麻麻的虫群裹住,金头在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幽光,整棵树仿佛披上了一件正在呼吸的诡异虫衣。

刘曹氏想去厨房,刚迈门槛便脚下一软,踩烂了一只爬叉。褐红的浆液迸溅,暗沉如陈血。她呆呆看着鞋底污迹,又望向那妖异的“虫树”,嘴唇哆嗦:“这世道……是要乱了啊。”

这时,刘德全拄着他那根离不开的花椒木拐棍,一步三晃地挪了出来。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虫树,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声空洞:“啥精不精的……那是天兵天将……阎王爷派来的勾魂使者……接我来的……”刘曹氏又怕又气,呵斥他胡吣。刘德全不理,颤巍巍转到刘汉山面前,仰起枯槁的脸,平静得反常:“汉山啊,去,给爹买个喜材吧。”

喜材,便是活人备下的棺材,为冲喜。刘汉山正被旱情、虫灾、邵大个杳无音信和孔家琐事缠得焦头烂额,闻言一愣,只当父亲糊涂,随口道:“早着呢,等您八十大寿再预备不迟。”刘德全缓缓摇头:“八十?你爹没那道行……等不到。”刘汉山心头一紧,加重语气:“那咱就活到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喜丧!”刘德全眯眼算了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今年五十有八,还得十二年……太长,爬不到。”刘汉山胸口像被重击,看着父亲深如刀刻的皱纹和微弱如残烛的眼神,猛地别过脸去,眼眶发热。他想起曾暗誓,定要比乔家更体面地操办爹娘的后事,用九十六杠“抬灵”,以极致哀荣补偿二老。可如今,这誓言竟像催命符。

几日后,刘汉山没寻到邵大个,却拖回两段东北松木,请来最好的木匠,打成一口厚重的“通六六”棺材,上了六道黑漆,贴了金“寿”字。棺材抬进堂屋,刘德全围着摩挲良久,连赞“好木头”,仿佛已在那边置下青砖大瓦房。这事成了村里稀罕景,侯黄氏羡慕之余,竟撺掇刘曹氏也早作打算。刘曹氏心思活了,回家后看什么都不顺,怨刘汉山只管父亲。拗不过母亲,刘汉山只得又置办一口同样的棺材。于是堂屋并排放着两口黑漆棺木,像沉默的盔甲,既守护着这个家,也预示着无可逃避的终局。后来,它们被充作粮柜,堆着杂粮,散发着木头、土漆和粮食混杂的沉郁气味。

日子在干旱与不安中煎熬。那天正午,日头毒得要将地皮烤裂。刘汉山从孔家顶着烈日赶回,觉得头皮都要焦了。岂料一顿饭功夫,天色陡变。墨汁似的乌云从天边席卷而来,瞬间捂严了蓝天,世界由昏黄跌入漆黑。狂风裹挟砂石,打得人睁不开眼,碗口粗的槐树被连根拔起,断枝碎叶漫天狂舞。昏暗中,冰雹混着暴雨砸下,大的如铜钱,小的似黄豆,砸得屋顶碎裂,牲畜哀嚎。雨水泼洒,将这场暴虐冲刷得更加无情。约莫一刻钟后,风停雹歇,云散天开,只余下惨淡的灰白天光,照着满目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