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玉京,上城,柳坊。
夏末秋初,潇潇雨歇,女子凭阑。
“小姐,进屋吧,莫要寒了身子。”丫鬟轻声呼唤,递过一柄细长的纸伞。
女子接过伞柄,青葱细长的手指流利地打开伞骨,轻轻将它倚在肩头。
绵密的雨帘便再也不能落到她如瀑的青丝盘出的漂亮簪发上。
白色的纸伞印着几抹朱砂磨,犹如池中游鱼。雨点击中伞面,便化作道道涟漪。
“小姐?”丫鬟见主人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犹豫着拽了拽后者白色锦缎织成的衣角。
可女子依然没有回头,明眸无波,凝视楼下的街景。
夏天方才结束,再无蝉鸣,枝头的叶也逐渐泛黄,飘零着落下。
一场应景的秋雨,昭示着繁荣的逝去。纵使这里是大楚最繁华的地方,纵使车流和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女子漂亮的柳眉却始终紧锁,如同化不开的暮雪。
在雨幕里,她应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心事。
“再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女子轻轻说道,“我会注意身子,不会着凉的。”
丫鬟迟疑片刻,向着她行了一礼,便退下了:“那沉香替您去取貂袄。”
依旧放心不下女子,丫鬟小跑着向室内走去。
“……”
女子沉默着,轻抿红唇,余光无意间望向坊间一家酒楼的某个角落,定格在一对年轻夫妻的身上。
绵密的细雨中,蒸笼的热气隐隐飘散。食客们的欢声笑语,相隔较远,也听不真切。
末了,只闻一声幽叹,便好似搅了兴致,女子扔了纸伞,转身向屋内走去。
……
秋雨绵无绝期,煌玉京比起往日确实显得有些萧瑟。然而仅限于柳坊之下,鼎沸的人声却是空前的。
所有的花楼酒家,无不张灯结彩,每当夜色渐深,都是灯火通明。
就连上城之外的人,也都谈论着这盛况,许多流言在街坊间流窜,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的热闹,都只是源自于一个女子。
王掌柜经营着雨花斋已有三十多年了,这个略显臃肿的中年男人自幼时便结过了家里的手艺,在这上城柳坊最热闹的中心地落脚,卖着那些粗茶和小点心。
圆滑但还算老实的性子和勤恳的作风,让他在这样的闹市下也得到周围人的认可。
今日也是寻常的一天,日上三竿,他抽出几碟蒸笼,第一批包子便出炉了。
“来,老爷夫人,小心烫。”王掌柜笑着,脸上的肉堆到一块儿,声音浑厚但并不震耳。
“哎,谢了。”
被称作老爷的青年男人闻声,将目光从夫人绝美的脸上移开,接过那碟包子,轻声道。
温婉的女子在一旁注视的男子,始终露出恬淡的微笑。
倘若方才楼上的女子没有回屋,看到这一幕还指不定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王掌柜听着男人道谢,又弯下腰陪着笑脸,姿态放得更低了。他经营店铺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了个遍。眼前的男人虽然摸不清底细,但就从这份谈吐和貌美的夫人,便能看出来是当得上他一声老爷的大人物。
他一边神游着,手上的活完全没有慢下来,不停地上菜、放上新的蒸笼。
“掌柜的,这几日如此热闹?”
又一个声音打断了王掌柜,他循声望去,会心一笑。
“公子有所不知,今日醉花楼那位花魁大人要过二十八岁诞辰了,为了这场盛会,煌玉京才聚集了那么多人。”王掌柜耐心地介绍道。
“花魁?”被称作公子的男子轻咦了一声,“可我来前方才听闻,醉花楼从来都只有头牌,那花魁一职始终是空着的。”
王掌柜见这男子一声打扮,便不像煌玉京的本地人,心中了然,耐心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醉花楼原本就是有花魁的,今天要出场的那位,十八岁那年出品刚被评上就被人赎去了身。”
“您猜怎么着?明明是那么美的女子,赎她身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与她相见。那位先是在醉花楼等了几年,后来发现也没处可去,便退居幕后教导着年轻清倌。算上来,这应该是她十年来第一次露面。”
男子笑问:“后来没有再评花魁?”
王掌柜连连摆手:“嗨呀,这位还没有离开,后来的头牌们可都是她的学生,对她敬重的很。公子好奇的话,不若今晚也去醉花楼一探究竟,相必只要亲眼目睹,就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坐花魁的位置了。”
男子点了点头:“自是要去看看的。”
两人聊得正欢,一旁带着夫人的男子却突然也插话了:“看今日城里围了这么多人,想必那花魁也不单单是贺寿这么简单吧?”
刚才还在交谈的两人一同望去,却看见这位老爷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身旁的夫人好像也丝毫不介怀他的好奇。
王掌柜的眼珠子转的飞快,连忙道:“老爷当真是好男人呐,您有所不知,这柳坊早就都传疯哩!那位花魁大人也早就到了待嫁的年龄,今夜露面正是要打茶围的。”
打茶围,自是花楼间的风雅事,脱引而出的男子,便会被女子们请入闺阁内。
“原来是这样。”被称作老爷的男子笑道,问向一旁的“公子”作揖,“先生可是山上之人?鄙人看先生刚才谈吐间气度不凡,心生结交之意,方才贸然出声打扰,还望先生莫怪。”
“公子”淡然一笑,回礼道:“大人言重,我不过一介散修罢了,在这尘世游历游历,就算享受人生了。”
“老爷”客气道:“敝姓青,单名衣。”
名作青衣?
“公子”挑了挑眉,自是有些不信,又想不出来人有意结交,为何要用化名。但他还是回应道:“叫我墨黎便好。”
墨黎,取墨苑之姓,琼黎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