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对于这次国庆假期的作业，龙教授没有要求太多。

“阅兵观后感什么的，就不布置给大家了吧，布置任务反而就降低了观看的兴致是不是，大家觉得呢？”

龙教授在放假前一天布置作业的时候说道。

“那就不写了哈，不过我给大家提个要求，看阅兵的时候要尽可能地投入进去哦，要把对于那种宏伟场面的印象深深印在脑海里，假期回来我会抽十个同学，当堂介绍阅兵场面描写的点，讲不出来的话可就得补上了哦~”

这对秋雨而言真是帮大忙了。

秋雨最不擅长的科目就是语文，其中最不擅长的就是写作，每次考试作文不是一开始离题，就是想不到写什么然后离题，只是观看的话要轻松太多。

“可开学后要抽人介绍嘛……说是说不写，但怎么可能记住那么多细节啊，不写下来绝对会忘记啦，龙教授真是恶趣味……”

所以要记下场景描写中可写的点，到头来还是布置了一个作业不是吗，不过没要求动笔而已，搞不好比动笔还麻烦，更何况——秋雨有预感，龙教授极大概率会抽到自己。

对于写作能力本身较好的学生，龙教授自然不会过于苛责，反倒像秋雨这样语文很差的学生，才会被抽出来当堂审判。

不，在龙教授看来，那确实是正当的教学没错啦，只是对秋雨而言很不友好就是了。

秋雨扭转身子，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托腮，痴痴望着电视屏幕，液晶屏反射的光在镜片上闪烁。

可就算龙教授要求投入，这些在秋雨看来也是很平常的场面了。

他从小被父亲抓着看阅兵仪式，最初还抱有新鲜感，被当时震撼人心的场景深深吸引，可随着年龄增长，虽然也不得不承认其壮观，却没有年幼时看到的那种震撼感了，如果是童年记忆中的阅兵式，他倒能说得上“深深印在脑海里”了吧。

有些儿童时期的记忆就是如此深刻，即使多少年过去了，还是能记起当初的心情。

秋雨看看身旁端坐，紧握遥控器的父亲，回想起儿时的记忆片段，露出复杂的神情。

“……爸，你应该看了比我还要多的阅兵式吧。”

“你说什么傻话呢，我比你多活三十多年。”

“嗯，我想也是。”

自己才看了不到几次，就已经失去当初的热情了，这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怎么还能看得这么起劲。

秋雨看着镜头渐渐拉近，屏幕那头传来响亮的呐喊，“同志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

秋雨观察到父亲的嘴角，也念着相同的话。

“……爸，每年都见你这样念叨。”

“啊？啊哈哈哈哈哈……”

父亲有些意外，发出笑声想掩盖脸上的尴尬。

秋雨对此抛出了疑问。

“……你都不腻吗？”

“……”

父亲的动作停顿下来，嘴巴紧紧合上，本以为会马上收到回复的秋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说错话了。

只是随口的一问，没想到中断了包裹在客厅中央的某种气氛。

父亲很少发火，从小到大也没几次责骂自己的印象，所以秋雨和父亲交流的时候，有时会忘记彼此间的长幼地位，不过这也是父亲所希望的家庭氛围。

可有时，父亲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秋雨突然回想起儿时，父亲唯一一次打自己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那还是在他应酬喝醉酒的时候。

没等秋雨从回忆中跳出来，父亲便转过头，朝自己伸出手来，那厚实的手掌在秋雨眼中显得异常巨大，他惊出一身冷汗，起床以来的困意刹那间一扫而空。

秋雨无法动弹，只是睁大了双眼，然而父亲的手掌绕过自己的肩膀，拍在脊背上，并顺势将自己搂过去。

有些出乎意料。

为什么会出乎意料呢？

在方才回忆起的记忆中，父亲曾用这只手狠狠抽过秋雨一耳光。

那是刚上小学参加第一次考试的时候，秋雨帮助其他同学作弊，被老师发现后，老师通知了秋雨的母亲。

其实秋雨当时所做的，不过是把自己的答案漏给后桌同学看而已，那时的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他的后桌同学是班里唯一能说上话的，能称得上是朋友的男生，即使小学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在当时的他看来，自己只是在帮助朋友而已。

但是父亲打了自己。

母亲将自己带回家后，并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那时母亲的注意力全在哥哥身上，秋雨也以为逃过一劫。

直到那天晚上，父亲结束了工作上的应酬，以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回到家中，连站都站不稳，但他在知道秋雨帮助同学作弊这事后，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般，狠狠抽了秋雨一耳光。

秋雨重重摔在地上，全身上下传来剧烈的疼痛，泪水夺眶而出。

当时内心的委屈，脸上的痛感，即使到现在，秋雨都无法忘怀。

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在为那件事自责吧，以至于从那时起，父亲就很少喝酒，也没再对秋雨发脾气了。

而那次的记忆，成为了秋雨打心底敬畏父亲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时父亲的臂膀，正包裹着自己。

或许只有在此刻才能体会到，父亲拥有的力量与带来的安全感吧——秋雨内心发出感慨。

“唔，老爸……好热……”

“……”

秋雨试图挣脱父亲的锁技，但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出来。

“爸，不行了，早饭要吐出来了……”

“……唉。”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轻叹一口气，渐渐放轻了左手的力道，将秋雨解放出来。

“——呼。”

秋雨还没从刚刚的回忆中缓过神，扯了扯领口，加快蒸发刚刚渗出的汗液，热的冷的都有。

“如果我这样回答，会不会显得很老套？”

父亲仰起头来，靠在沙发上，朝着秋雨笑了笑。

“啥，你刚刚说过什么吗？”

“‘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这样？”

“那确实会很老套。”

“啊哈哈哈哈哈~”

父亲发出了憨厚的笑声，露出一脸满意的笑容，在秋雨看来很莫名其妙。

“什么嘛……”

秋雨也松了口气似的，跟随父亲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父子俩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静静看着电视上的直播。

战车驶入，士兵踏步，昂首挺胸，气震山河，热闹的氛围犹如潮水般从屏幕那头涌入这头，可此时的电视机前，只是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无言无语，静如潭水。

秋雨可能不是第一次目睹阅兵现场的盛况，但这是秋雨第一次，感受到笼罩在自己周身的宁静氛围。

这是他看过的第一场，如此安静的阅兵仪式。

时不时偷看父亲的表情后，秋雨的内心再次扩散开迷茫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