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作轻狂,也讨厌那些骄矜作态、侃侃而谈的大嘴巴。就我而言,雪山和霓虹灯本质上是一类事物,红衣妓女和红衣主教也是一样的。‘他人即地狱’,反之亦然,‘他人即自由’。可我们不能总把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臭虫和病毒泛滥成灾的、无限繁殖的沼泽里,还必须效仿什么扯淡的神圣口号啦——”
“你的意思是向内喽?”
他凑近了些,神秘地望着我的双眼。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青梅煮酒论英雄’吗?因为二元对立又相交具有一种数学的美感…这比照镜子还要深刻地多。”
我突然激动起来:“博尔赫斯不是这样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望向镜中…”
“那里已空无一人。”
说罢,我俩抚掌大笑。
我们还聊了很多大一的事情,我还记得他有一次穿个内裤,在风雨大作的半夜跑到门外写随想。回到宿舍摊开双手,在昏黄的台灯边吟诵,头上滴着水珠,笔墨洇润在纸上,闭目踱步像是在跳圆舞曲。
我第二次上厕所离席的时候他跟我一起上了楼,我看着隔壁昏暗的无人餐厅,一脚靠在墙上抱着双臂等他。等他一出来,我把他拉到餐厅里,指着面街那一长排窗户的夜景说道:
“你能不能感受到?就藏在这些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的一排排桌椅里、就藏在这微凉的温度和地板上分辨不出的痕迹里…你懂吧?这就是‘诗意’啊!你知道这些座位有多少人来来往往吗?你知道那木桌上方的一小块儿空气中回荡过多少表白和阴谋?你知道在几十年后,当你又一次看到这样的夜景时,会想起我曾在你耳边说过的话吗?你知道我会把这一刻写在纸上吗?”
他对着天花板眨巴眨巴眼睛,说出了他的口头禅:
“要感受,不要拥有啊。”
他旋即抓住我的胳膊,又一把稳住,一手用力搭在我的肩上,面朝前方说道:“看见什么是重要的了吗?你和我这样并排站在一起,就在对面!真真实实,你看见没?”
我看着那排窗户上被厕所灯光映照出的迷离影子,太阳穴有些胀痛。
“看见了,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