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敦他腊毫不犹豫出手一掌,只听“波”的轻轻一声,水气也好火力也好,立时全无,竟似他一掌在空中构成了一个陷阱,把司徒鲸江的一拳之力全部吞噬;或是像发出了与其一拳完全相反的一股力道,把拳力全部在虚空中抵消了。
司徒鲸江脚下太漂亮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借力般微微弹起,又向前了一步,又一拳挥出,却不是击向对方面门,而是砸向头顶。鄂敦他腊左手翻起,一式“横云断岭”朝上迎去。又是波的一声轻响,站在一边的崔子健没有感到一丝劲风袭面,眼前却似看到了很多人影,有司徒鲸江的,也有鄂敦他腊,就如同在刹那间,二人各自化身出数百个自己来,遍布在场中的各个角落和空间。然后就是一阵花香弥漫全场,鄂敦他腊架住两拳后终于反击了。
他双手前划,幻出千朵莲花般,劈向司徒鲸江,那莲花就像突然掀开遮蔽着十亩荷塘的幕布一般,猛的涌现在眼前,带着淡淡的花香,倾斜流淌,笼罩住整个官道。
身在不远处的崔子健,只觉眼前尽是绮丽,再无半分铁血,再加上那虽淡实浓的花香倏然而来,他的心魂,仿佛已被夺去了。更何况正在垓心的司徒鲸江。
好一个水次帮帮主,司徒鲸江长啸一声游身而上,他的啸声就像大江上的风连绵不绝,他的身法就像大江上的浪乍东还西,他身上的水气水腥暴增,崔子健几乎觉得自己已到了江边,司徒鲸江就似变成了大江。
再多的莲花也需要水,水可载莲亦可覆莲。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崔子健暗中佩服,司徒鲸江不愧武林至尊,虽然他的及时变招可能源自自己适才传音入密的提示,但他顷刻间从很朴实的拳法,转变成跟对手针锋相对,带有一定幻相的武功,其中转化自然流畅,就像他从小练熟的普通套路一般。崔子健知道,这正是宗师级人物在长年苦修之后才可以信手拈来的成果,大自然都是他的武器,甚至,他可以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这其实与自己修炼的功法,练至“赞天地之化育”这一层时之结果,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了。
莲花尽谢,鄂敦他腊又幻成漆黑巨塔,似被江水冲垮般,合身栽倒下来,砸向对手。
大地变成一团黑暗。
崔子健刚暗笑他黔驴技穷,刚才使过的招数又来用,但随即发现,这次的巨塔下砸,跟适才对己之法又有区别,这一次极重,真像眼前一座巨塔坍塌了下来,开始只是塔顶,旁观之人不觉有多大危险,但随着塔身倒下,大地都在颤动,崔子健产生了眼前有无数灰尘腾起,塔身像瀑布般坍塌下来,自己即将被埋葬在碎砖断木之中的感觉,唯护体真炁觉不出任何的波动震颤。
所有的打击和波动都集中在司徒鲸江那里,他的长啸转成一声大喝,身形定住,双掌分上下向前推出,似在面前竖起了一面巨盾,把黑暗撕开了一角,满场之中只有他和他身前三尺,未被黑暗笼罩。
砰的一声巨响,漫天黑暗散去,鄂敦他腊又变招,人如一片鸿毛在风中飘起,飘向对手,同时双手软绵绵的挥出,不带一丝风声火力。如果适才他是千钧之重重于泰山,现下就是一叶之轻轻如鸿毛。
崔子健暗夸自己识见超卓,鄂敦他腊对自己时,表面以断碎塔柱亭帐为武器,其实是在攻击自己的感官,明暗、冷热发挥到了极处;如今他对战司徒鲸江,则施展了香臭、轻重之功法,本身即孕育了极强的打击力,一般人根本接不住。而绝顶高手虽能顶住其攻击,必然在战斗中逐渐丧失感官了灵敏,最终被其击败。
他适才灵光一现,已将自己的推测告知了司徒鲸江,如今一一印证,他也不禁自得,心知自己必在武林至尊心中,得到更高的看待。
司徒鲸江化成了一片落叶,也腾身掠起,似叶遇疾风,猛的朝对方冲去,到了近前,失去了风的托举,在空中轻缓盘旋,双拳也是软绵绵地挥出。以轻对轻。
在比武之际,有时快容易,慢难;重容易,轻难。
轻缓意味着更多的变化,更内在的发力,是以两人四手,在空中似慢实快地连续变招,看得一旁的崔子健瞳孔都在收缩,他扪心自问,换做一人是自己,能否有如此的攻防水平。
他并不知道,甚至是觉得不能,当然他也知道,一切都是未知,尤其在与高手对招之际,完全可能激发出平日里无法到达之境地。
只见二人瞬息间拆招十几记,呈势均力敌之势,半空中鄂敦他腊遽然变招,全不似之前的轻缓,右掌轻晃掩护下,左掌如毒龙出穴,疾拍而出,直取对手前心,势大招猛,气势汹汹。他在轻重之间,竟可做到如此流畅的转换。
司徒鲸江也是一惊,遽然间无法回防,双拳回扣,急打对手左臂,对手若不变招,还打不到他胸前,已被他双拳震断臂膀。而鄂敦他腊的左手就像脱臼了一般,忽然松软耷拉了下来,适才由轻变重,这又从重变轻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小小的变化,破坏了司徒鲸江绵密的招法,他双拳一下子用老了,双臂下沉无功,还露出了上身的空门,鄂敦他腊右掌一下就拍了过去。
崔子健明白,就像适才与自己交手一样,鄂敦他腊这是逼着对手在无奈之劣势下与其硬拼内功,他本就有独门内功心法,又有长年闭生死关修得的精纯内息,又在优势中抢先发力,一旦硬拼,很可能居于上风,更主要的是,可以速战速决,不耽误工夫。
而司徒鲸江虽处劣势,但他的武功套路看起来就如长江大河的一般,浩浩荡荡似乎无有边际,且如水之柔,更多是以柔克刚的路数,夫天下之至柔曰水,而水滴石穿,不知道硬拼起来,会是如何气象。
风暴忽起,浓稠黏腻。
一千股狂风。
崔子健忽然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文昌街上。
马狮梁出手了。
又是一道白光掠过,又是令人难受的风暴卷起,但这一次,崔子健再也不用低头掩面,而是施施然立在原处,仔细审视。
那马狮梁人静话少,可出手却是猛恶异常,他身形所到之处,都卷起劲风阵阵,更可怕的是他的双手,他的手跟他身体相比格外的大,充满着爆炸般的力量,双手合在一起并掌向前,就如同一个尖头的木槌,直捣向鄂敦他腊的腰腹,攻敌所必救。
他的气势武功本就惊人,这一击到最后,他的全身竟如陀螺般旋转起来,额外又增加了一股螺旋劲道,就像开始只是狂风,到最后又变成了破坏力更大的龙卷风。
这一击,即使强如鄂敦他腊,也不敢小觑,只得弃了几招之内就逼得司徒鲸江硬拼的优势,人如被多人操绳所拽般,倒飞而出,见司徒鲸江并未夹击,遂以双掌如门扇般一合一推,遥遥与马狮梁这一击接了一招。
风暴来得快也去得快。
场中四人还是如适才般立在那里,就像谁也未曾动手。
但适才场中之搏斗,堪称龙腾虎跃,狮扑鹰拿,换做一般武林高手,只怕十丈之外都无法站定。
“不愧中原武林至尊”鄂敦他腊面无表情,“东水浩荡西风狂,老夫不虚此行,着实开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