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一空,僧人如释重负,她转过身,点头哈腰地跟在罗容身后。
罗容一脚踏进金银珠宝里,她走过之处,金银珠宝皆在刹那间统统化作碎块状的毛皮与血肉。
待罗容站定在雕像前,由掩埋雕像的金银珠宝慢慢化作的毛皮血肉正缓缓从雕像上脱落而下。
看雕像的时间越久,罗容的左眼越肿胀得厉害。她没有犹豫,高举石剑对准雕像就劈砍而下。
也真如僧人所说,这雕像轻而易举就被石剑一分为二。上半部分的脑袋和躯体一并跌坠而下,它们砸向基石,却脆弱不堪,瞬时碎裂成块,掉落在毛皮血肉之中。
而雕像被破坏后,罗容就感觉自己左眼不疼了,整个人也不同之前几轮压抑沉闷,倒是轻松不少,好像大病初愈。
不仅如此,罗容心里也解气不少。
再听咕咚咕咚的下咽声音由远至近,地面忽地下陷似的矮了一截,罗容顾着站稳时,才发现原是井口开始吸收满地的毛皮、血肉和雕像碎块。
而她看着眼前这个只剩半截的雕像,倒是觉得眼熟,好像似曾相识,怎么看怎么眼熟。
诡怪的庙宇,邪乎的半截雕像。
甚至于雕像被斩断的横截面,雕像所留下的半截躯体。
罗容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脊背一凉,头皮发麻。
第一场游戏中,狼群路过的夜晚,躲进庙里的夜晚,一靠近就碎裂的半截雕像,雕像地陷后从地下涌出的骨兵骨马,被骨兵骨马入侵的罗容的左眼……
忽地她感觉手中的石剑重了几分,剑头咣当一声砸到地面。而脖颈冒出的冷汗,此时此刻咂得她后背如针扎一般。
罗容转身看向默不作声的僧人,现在僧人的笑脸和雕像曾经的嘴脸,二者好似逐渐相近,像是在彰显阴谋得逞——终究是如了谁的所愿。
总之不是如罗容所愿。因为这循环——这突然出现的循环——进行到现在还没结束的意思,代表罗容还需要做些什么,代表罗容还会再被当猴耍。
她奋力举剑,对准僧人就要一斩而下。
而僧人则不躲不避,两颗黑洞洞的眼球就望着罗容,逗着肩咯咯咯地笑。
于是罗容也笑了。
她转身就将石剑丢进井里,石剑跟着其他东西一块被井口吸了去。
僧人一看,面色立即大变,暴怒的眼球不见眼白,直直凸起,就快要飞出眼眶。
待石剑在井口中不见踪影,地面突然间轰隆隆震动起来。
罗容既要站稳,又要关注僧人的动向,以免被僧人攻击。可她四处寻找僧人时,才发现僧人不见了。而眼下,她身处的庙宇正逐渐发生变化。
庙顶、墙壁和地面,皆变成崭新而肃穆的模样。而那个雕像同样恢复如初——实际意义上的最初模样——甚至还出现了供奉它的诺大供台,上面居然还摆放着瓜果与飘烟的香炉。
而庙宇外,更似斗转星移。
荒草与杂木统统消失,青山绿水彼此交替,燕飞鸟叫,泉水叮咚,鱼跃溪流,鹰啼鹿鸣,冬开梅花,八月桂香,五月榴红,春绽牡丹,四季倒转,月月花开。
最后时空停留在能让罗容看见山下远处的村庄人烟,杏花正旺如焰火。
不仅如此,罗容身旁逐渐出现清晰而分明的身影。
她们中,成年人排着队走进庙宇,各个携带翡翠或夜明珠、琉璃梳或花绸缎,拜完雕像便将这些东西都放置于香火台上,然后恭恭敬敬离开。而小孩们,则都手举摇曳灯笼嬉闹于庙外,闹累了就追逐上高大的马车。
举香的队伍中,各别几个什么都没拿的人,皆被寺门旁的僧人拒之门外。就连站在一边不明所以的罗容,也被僧人以“勿靠近”、“离远些”等话语轰出庙外。
还有的人,虽然也拿着贵重东西,但是并没有小孩跟随,于是也都被僧人阻挡在外。
罗容远远的站着,瞟了一眼其中的完整雕像——流光溢彩甚至庄严肃穆,但是仍盖不住散发出来的诡异,尤其是现在还被更多人众星捧月地供着,看着光亮却更显阴森。
“年轻人。”
一个声音飘渺传来,惊得罗容转头看去。
是个僧人,但不是先前那个僧人。
眼前这僧人,罗容看不出她是女相还是男相,也看不出她是年轻还是年老,身穿的僧衣也要新得多。
她平静的笑容平铺在脸上,见罗容盯着她就不再看着罗容,而是看向进庙的队伍:
“很少见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这里。
“能否知道,你是为求什么而来?”
罗容深叹一口气,站得离她远了些,才回应:“你们没让我进。”
僧人一听,笑而不语。
两人沉默间站了好一会,这期间,罗容尝试上山,被空气墙挡回来,遂试图随着人群下山,自然也被空气墙挡了回来。
她最后,还是站在僧人的不远处。
而僧人忽然慢步走向寺门:
“随我来。”
罗容只得跟上前去。
她站在僧人身后几米之地,就看僧人和寺门门口的两个僧人说了什么,两个僧人皆对罗容低了低头。
这样一对比,这僧人的僧衣和其他僧人的僧衣都不一样,色彩要丰富几种,乍一眼过去数了一下,似是多了五种。
她转身,示意罗容跟她进庙。
罗容一脚跨过门槛后,看了眼身旁的人声鼎沸,无人在意她的插队行为。
应该说无人知道她此刻的存在,因为她不小心撞掉某个人手里的烛玉——好在有兜布裹着,玉石咣当掉地后,那人也只是慌慌张张捡起来,看都没看罗容一眼。
经过长长的队伍,僧人带罗容停在了供台的右旁。
僧人这边重新燃起台上的明火,那边跟罗容介绍台上所挂的福临之牌:
“福临蟾绿,则势求学。
“福临螺甸紫,则势求姻缘。
“福临秋葵黄,则势求平安。
“福临樫鸟蓝,则势求健康。
“福临燕颌红,则势求福禄。”
说完,她又轻拿蒲扇,扫了扫锦绣的拜垫,然后起身抬头笑眼看向罗容。
罗容瞥了一眼原本在右旁的队伍,人们皆都自动聚拢进左旁的队伍,好像理所当然。
再回过眼,罗容一把拿起台面上五种颜色的福临之牌,这才跪坐在拜垫之上。
僧人不为所动,只拿两柱冒烟的新香递给罗容。
罗容接来后,匆匆拜了两下,遂起身将香插于炉中。
只是就罗容插进的两柱香烧得极快,香灰甚至还带着点点火星,就皆尽数掉落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