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找狗(2 / 2)长亭雨露首页

啥还没安定。

知道,要是不想在这儿了,往外考,日子还长着呢。

有时候,还是女孩心软,想到有些事情会掉眼泪。而一场梦之后,所有的一切不会改变,日常的那种顽韧,是在驱赶应该离去的人。离去,包括死亡与走失,稳定或悬置。作为个体的每个人,相聚或者离散不会是永久,也不能仅仅被动为无奈。人们不在一起,爱或者不爱,并不像墨子早就消散的“兼爱”之说那么重大,或者枯瘪。不过人们没时间多想这些,更迫切的眼前把接近形而上的遐思摁灭,奔赴该到达的位置,如常便是更为重大而绵长的。

白雪气势汹汹奔出去的时候,申兰英根本没理会。不就是一只“串儿”嘛,也扑得风风火火。狗看狗的理由跟人的道理可能类似,是人藐视着它们看似虚张声势的明目张胆,赤条条欲罢不能。她掏出馍,里面夹上咸菜和辣子,再灌满那瓶水,看在什么时候了,至少现在申兰英觉得这一餐已经很好了。越是上岁数,有些事越是不想上心。这个馍白得不像是面粉做的,煊腾得吃起来能不用牙似的。姐那时每周从学校里回来,手冻得跟红萝卜一样,裂开的口子里是干了的血痂,还急着掏出一个黑黄的馍来,失水得没了分量。她把它放在碗里,浇上一缸子开水,一会儿就膨开,能咬动了。

她记得她看着看着就哭了,每次都哭,兄弟那一口一口的吞咽,她只有哭,眼看着姐一点一点都喂给了他,汤水一滴不剩。她也知道这不属于自己,而心疼自己的姐会给自己一点安慰。她哭,不是做戏,是看到吃食的本能,饿得狠了就要流眼泪。夜里没有灯,姐会摸索着她的手,放一块支棱着扎手的东西,轻飘飘的。那是一块馍,有弟弟的拳头那么大。姐姐抱着她,她把那块馍放进嘴里,为了不发出声音,一点点泯着吃。那滋味只有那时候的夜色下才有。姐的手摸着她头上的虱子,偶尔一声挤爆,她觉得是自己的牙痛快的咬碎了馍。

吃每个馍的时候,申兰英会想到那些个碎块。差不多一周一个,直到姐说去修水库,过几个月回来会给她带俩真正的白馍,煊腾的,弄得好还能有油渣。她就那么等着,一想起来便咽口水,直等到人们送回来一张纸。姐再也没回来了,谁说姐怎么样了她都不听,一直到现在,她已经比死去的奶奶岁数还要大了。她像姐一样疼兄弟,因为那时她自己就是姐,她们白天晚上的又在一起了……

一个馍吃完了,白雪还没回来,今儿看来是疯张美了。申兰英听着响起《军港之夜》,跟着下场。她不跳交谊舞,人们习惯了不来请她,从来是一个人舞来弄去的。不止她一个,好些老太太都是。垣丘还是地方小,老了老了弄得风言风语的像啥样子。更多人是交谊舞、集体舞曲曲不落,差不多每天的这几个小时,申兰英有一半时间是坐着的,看别人跳,管着白雪。冬天人会少一些,春夏或者夏秋之间的好时候人最多,感觉广场溢得装不下。这些年,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是西门外——城门早没了——的蔬菜批发市场和这幸福广场。批发市场一早有个高潮,幸福广场一早一晚是两场热闹。申兰英整天的游荡,在舞蹈中达到高潮,总是盘桓到最后离去,和白雪略有些疲惫的回家。

她这样的生活已经几年了,没有被什么意外打扰到。两个儿子越来越不咋回来,这模式稳定成了常态,申兰英和白雪的生活,是她生活的完型。有什么话说给这条狗听,她吃什么它也吃什么,她洗澡的时候它也跟着洗了。须臾不离,这条狗像她身体的一块飞地,只偏偏没长在身上。有这么个伴儿了,申兰英懒得跟人说话。跟人说话的时候觉得越来越不得劲。多了,太多说不清楚懒得计较,甚至疑惑。

看是谁或者什么时候,这样的生活大约是圆满的,一身轻松,心无挂碍,就是沉浸,也是在无可追寻的既往中重复着。现实里的伤心,跟从梦中哭醒不一样啊。申兰英一天天的重复走在路上,看路上人们来往出的红白喜事,不挂心头,她有自己既定的路,不疾不徐的把每一天度过。冯春荣无数次在路上看见母亲,躲开了。有时她们知道都看到了对方,开始不招呼了。多余。她们对此已经习惯。

你看见我狗了么?申兰英问这句话已经大半天。

她不管认不认识,都这么问。任对方是谁,大约也不会不支应一声儿。昨天在广场跑了,白雪到夜里也没回来。申兰英倒不以为意,狗就是狗,性儿跟人不一样,耍个什么花样儿,人不会都知道。可她知道白雪最多是撒撒野,肯定这就该回来了。可早上起来,她没见到应该卧在院里的白雪,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满屋子寻一遍,连老冯那屋里都找了。那种洇湿的霉气,白雪肯定不会跑到这里来。

申兰英定定神,好好想了想最后看到白雪的时候,它蹿出去的样子她还记得。这才一晚上,说不定这会儿它跑回到广场找自己去了。老马识途,对于狗来说县城也不小了。她去厨房把昨晚老冯带回来的另一半饭菜从冰箱里拿出来,熘热,开始吃。尽可能自我排解着心浮气躁,越是按部就班越正常,会什么事都没有。她吃完后,给馒头里夹上咸菜辣子,灌好了水。什么事都没有,不就是白雪跑了么,跑了还能回来。出门以后她觉得少了什么,身上空空的,没带背包。

没见么。冯春荣还没回答完,申兰英已经掠过她向下一个人问过去。她注意到,母亲并不是毫无目的的问,问的是路边商铺或者小摊儿,要么是卖这那的三轮儿游商。能问她,就是知道她跟她多了一层关系,没有急迫的随口而已。不过她显然没见过母亲这样着急,所以不由得也紧张了。娘俩儿一前一后的在县城的街上打问,从晌午到黄昏,冯春荣累得跟不上了,申兰英那句话还在前面不断的重复:看见我狗了么?

她可能知道女儿跟着她,可能不知道,那种慌张但不疯狂的状态确实让整个县城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多数不知道申姨——或者是冯校长他老婆、冯老师她妈——的狗叫白雪,只知道她成天带着一条灰狗到处逛,还有跳舞。天已经黑了,她又回到幸福路上,慢慢往广场那边去,走得特别慢。这里人白天已经被问过一遍了,申兰英没再问,自顾自四下踅摸。那边的音乐传来,这节奏的疾缓正适合平日里的自己,今天显然难以投入进去。

她们坐在围拢广场的石阶上,隔着不远。冯春荣看着那群春秋更迭的中老年翩翩起舞,有认识的也与记忆中的样貌有距离,更多都不认识了。他们自得其乐,表现出离开家里庸常的那份惬意,短暂的算是放纵着。此刻的沉浸显得弥足珍贵,鳏寡孤独,或者蠢蠢欲动,于潮流末尾里的张扬,煞有介事的。冯春荣看见赵老师她母亲和一个老汉故作优雅的来去自在,额上的汗珠洒落,怕是有一两滴也溅在艳丽唇膏硬化了的壳上。赵老师他爸早就中风,打不动她妈了,舞场上的这位阿姨,很多人见过她曾经捂着额上崩流的鲜血奔跑在幸福路上,此刻在那老汉勉力的臂弯里沉醉……稍微有些俯视的角度,广场中央的这群人如同一个漩涡,久久不愿继续流淌。

冯春荣看着母亲,她也再次——平常应该就是那样——被感染或者遵从平日的节律投入到观看中,继而移步其中,缓缓独自起舞。从容熟练的身型,被一个虚拟的人引领,毫不勉强在人群中成为合理的一部分。那时的申兰英像白雪卧在场边一样心无挂碍,像任何人都不存在一样,像这个夜晚继续平常为毫无意外。冯春荣起身往外走,觉得饥渴难耐,心里不由得一阵焦躁。那音响的声浪让她想起一阵阵潮水,准备把什么吞没,恨不得赶紧抽身逃离。

我姨那狗寻着没有?冯春荣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看是旁边卖凉皮的女人。

哦,还没见呢。

白雪乖得很,走失不了。女人说着把一袋凉皮递上来,还有双筷子。垣丘人喜欢把凉皮拌好,拎在塑料袋里,边走边吃。外地人常就能想到骡子拉车时吊在嘴下面的料袋儿,为此常嘲笑他们。她看着舞蹈的申兰英:你俩都寻一天了,吃。

冯春荣没弄明白这人和母亲的关系,看递上来了,也没拒绝。接过来,掏出一张钱来递回去。那女人一笑,接过钱又找回来,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我成天跟申姨在这儿谝,你是她女子么。

哦。冯春荣明白了,支吾了一声,拎着凉皮和水想走。没几步,又停下,转身看着舞蹈的人群。那女人看了看她,抽出个马扎放在她旁边:吃些,一会儿你妈跳完了我再给她调。

申兰英等到散场才往回走,并没有吃凉皮,冯春荣跟在她后面,一起继续踅摸着还没踪影的白雪。县城晚上除了夜市的局部嘈杂没别的夜生活,对于中老年人的胃口而言,喝完稀饭看看电视早早该睡。天凉了以后会比现在睡得更早,路上没多少人。没有多远距离,每条巷子里都会有狗叫,申兰英听见一声就停一下,仔细辨识,再接着走。平日里十几分钟的路,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到家。有那么一两次,她往传出狗叫的门户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