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夜晚的力量(2 / 2)长亭雨露首页

行。黑暗中,于同福带着几个老杨的人朝桥下走去。贾伟亮和杨文艺看着他消失在他们曾浸染的气息中,黑洞洞里一串灯光蜿蜒向下。那块林地,奇异庞大的石头,他们都已肆无忌惮的占领,然后挑剔着转战、评价。老杨让人把所有能亮的灯都打开,贾伟亮操作着伸出吊钩,摸索着试探。吊钩过了桥栏杆被黑暗吞没了。他有些后悔,却觉事已至此的欲罢不能。

这条公路,正常时根本没多少车会经过,夜里更几乎没有。而他们失算的另一方面,是谁也没想到连接槐颖和垣丘的那条国道正在拓宽,更多的车需要借道这里,绕不过去。吊车占据的那块儿把桥头多一半路面占了,过往的车只有下了路肩一辆一辆错开了慢慢过,两边慢慢就各排起了队,车流的灯光续着眼看着越来越长。夜风卷来的凉,让老杨在一旁有些出汗。开始谋划时他觉得最保险是晚上,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块石头是没人管你怎么折腾,活儿的阵势陡然变大,隐隐有失控的感觉。骑虎难下,他望望高处操作舱里的贾伟亮,心里直打鼓。这是他们头一次因此的慌乱,直觉上是个坎儿。

太黑了,这里不是工地,灯光散乱得让他心浮气躁。贾伟亮没把握,只能等着对讲机里于同福的指令,跟闭着眼干活儿一样。杨文艺像是个游客,在桥上来回踱步,看着下面无尽黑暗里的灯光勾勒出那块巨石的样貌。她知道,这块和那块之间,有一块平平的石台,前后还有隔着的草木,他们曾不止一次躺在上面,一招一式在回忆里仍历历在目。她对那无法描述的感受的反应剧烈,往吊车操作舱看过去,觉得贾伟亮这会儿应该也在冲动着。

上下左右的灯光,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嘈杂,他们的回忆被搅扰着无法安定。与此同时,那块巨石即将拔地腾空,他们曾经恣意妄为的“石床”明天就会露出来。以后,那上面的种种欲仙欲死只是别人从未知晓的回忆了。想到这里,杨文艺不禁有点儿难受。

慢慢地,钢丝绳开始绷上了劲儿。舱里的贾伟亮像是盲人一样,满手都是汗,听着对讲机里于同福的指令,一点点的往上提。夜晚竟如此喧嚣,桥的前后越来越嘈杂,人们开始叫骂怒吼,老杨的人手显然不够。这时只有杨文艺一个人看着正在起吊的那块石头,在下面微弱的光线下,正摆脱着自己几百年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于涧沟里的沉睡。一厘米一厘米,贾伟亮看到杨文艺忽然返身跑过来,同时吊车整体晃动一下。他知道不能慌,但他不知道是起还是落,瞬间没了主张。

桥晃了!杨文艺高喊着,用手使劲拍着吊车:跑!

贾伟亮不能跑,他觉得是跑不了了,得先落下吊钩把那块石头放下去,而他觉得怎么推了操纵杆也没反应。糟了,桥上的人已经感觉到明确的危险,迟疑了一下开始往桥的两端跑,灯光下的影子杂驳成混乱的惊恐,山谷里兽群一般此起彼伏着嚎叫。贾伟亮推开门跳下车,立刻扭了脚,扑过去拉着杨文艺,一瘸一拐想离开桥头。

车灯都亮着,桥上已经没有人,于同福用步话机呼贾伟亮,不见回应,眼看着离开地面的巨石只起来一尺来高。他不知道上面是怎么了,旁边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沟里能听到各种引擎的怠速,人们刚才的呼喊被蒸腾出回响。这座桥从来没这么热闹过。杨文艺搀着贾伟亮,看着已经翘起尾巴的吊车,人们下意识的继续往后退,往两侧的坡上走。

山沟的夜里,安全撤离的人们渐渐不再说话,机器和灯光没人摆布,不知所错的等待着也许无法挽回的灾难。经过那天晚上的人会记得,那么多人不知所措的时候景象模糊,只有黑暗扎扎实实。夜的闪烁中,人们不安着只好归于安静,风打着旋从山谷之上,阴森的应和此刻的危机。看着下面那正在角力的吊车与桥,一分一秒的等待无法掌控的即刻。很多人之后觉得,他们屏住呼吸,怕山倒了,被葬入沟中。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安静的各自慌张着,于同福已经气喘吁吁的上来了。桥上的场面恒定在那里,没人过去,怕一个人的一步成为这座桥和那台吊车毁灭最后需要的力量。他那么沉默着,看看无人操纵的吊车,没有一个人的桥停满汽车,一步步的走到吊臂下面,看着下面被光线勾勒出的那块巨石。

他知道,它已经离开地面,只是从这里看过去还长在地上,一阵更大的风也许就会荡起它,让人们明白这已经不是山川的一部分,会继续往上,高高的离别无数的石头,被刻上字,裸露成垣丘城的一部分。

黑沉沉的远处,他不知道太阳会从哪里爬上来,什么时候会照射到这块被悬置的石头上。顺涧沟,他想起那时的夜里,月光铺洒,如同连绵的坟包。那时他没有受伤,不爱说话,不知道今夜人们将落得如此境地。

他看着贾伟亮一瘸一拐的跑到身边,撕扯着自己,便问:文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