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东还没回来,政委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给辛瑞萍:嫂子,叫娃来么,我常就想我哥了……
大家肯定是满意的。辛瑞萍擦干眼泪,回过神来,差不多明白村长为啥那么起劲,不过自家的事到这儿应该是没问题了。这就行,谁会给谁白帮忙啊。不过她有些窝心,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些年那么倔,明明东东他叔本事恁大自己就是不张嘴。人家还不就是稀罕自家的骨血,自己倒怕娃跟自己远了。那就是害怕。可这些人看着相互帮衬,就是做买卖,免不了算账。
没出正月,村长就开着三轮拉着辛家父子和改改去了乡上。早上去的,下午回来的时候,就拿回了改过的的户口本和结婚证。改改可能还不明白,现在她算是辛家的人了。想起不知隔了多远的黑旦家,她开始比较现实与怀念之间的区别,还是觉得这里好,就是有些想兄弟们。那是她明确的第一次想到自己的亲人,明白了有些思念的难过是怎样的。改改想哭,然后看看身边的人与事物,觉得哭不出。
她现在写在本子上的名字是辛改改——辛红军的媳妇,一个垣丘塬上升仙庄的农民。这样的事不多见,却隐晦的的存在着,成为寻租中待价而沽的生意。这一桩不一样,看着男子的样子,还有背后深不可测的势力,如果不给办那就算是故意刁难了。整个过程里,副乡长没露面,只村长在说话,照相,敬烟,鞠躬,就是表面上客气,绝不多言。
有了手续,就等于砸实了这层关系,村长交代不要声张:悄悄地,平常看着没啥,人其实见不得别人好,等办事了就都知道了,嫑声张。
确实是这样,一个破落户的转运,或者说可能的崛起,就像挤占了旁人的既有资源一样,尽管与自己家没关系,也会被某种羡慕或妒忌引起的不舒服牵着更深入的观察。他人的好,有时就能是事端。改改推着辛红军在村子里外游逛,他们眼看着,从新鲜就生出了厌烦,尽管是个别的。不过第一个有意无意的碎嘴出现的时候,村长早就等着她呢。
西塬,婶婶给你说哦,这不明不白地多出这么个女子,都说呢啊。
谁都说呢,你给我指出来,来。
都说呢……
不管谁说,我门里这红军是死不了的福气,谁跟个他置气那算是心坏了,村里谁心坏了,我就把他往死里整。村长恶狠狠的笑着对这个婶婶说的时候,周围一众纳鞋底的一句话都不说,有人就自己把自己的手戳流血了。还没回过神,看着摩托突突突的去了,她们甚至不敢接着评论刚才那几句话。在辛西塬眼里,收拾她们是义务,更防患于未然,本意是着眼于自身安全。万一谁闲得使坏,首先是自己的乱子。
农村的新房是用纸把墙糊出来的,顶棚、四周的花花绿绿,地上还是经年的夯土瓷实。过日子,更在于炕上的锦缎被褥,成双成对的暖瓶和杯子,新门帘,重新漆的炕柜,还添置了鞋拔子……到这会儿,大家还没准备好怎么跟改改说关于以后如何生活的事,不过看辛红军一点也不着急,老两口也不知道拾掇得这么快是能赶上个啥好日子。
村外田里的麦苗过了第一场春雨的时候,路上有些泥,改改执意要拉着辛红军出去转转。推不动就拖着,轮子上的泥裹了多厚。风里已经没了寒气,眼看盆地里的垣丘,在雾霾下浑浊模糊,有雪花的电视画面一般。记得冬里下雪的时候更像。辛红军看着她,就说了:改改,以后生几个娃行不行?
行,咋生?
晚上住到一块,就能生。
黑旦跟amu睡,生了三个兄弟。
行不行?
行,生娃,长到我大兄弟那么大了,叫他推着你转,我还忙着跟伯锄地呢。
这腿不行,把你辛苦地……
不是你腿不好,我怕也来不了,升仙庄好。
那以后你就是我老婆,我就是你老汉了。
行,现在就是,咱生娃。
改改凭的是直觉,而众人的臆测并未真正影响到她。素范,首先是心地纯粹,她只为当下,确切的是当下的好而继续下去,如同马太效应的自觉循环,而身外的世界仍然跟她疏离着。为当下的好,而不是为了谁。深山到升仙庄,行为和心智上的成长,依旧自然而然的在运数中被动获得知觉。事到如今,大家心里的石头暂时放下了。那场盛大的婚礼算是近年来升仙庄最隆重的了。这事儿的规模是村长定的,他说不用商量,就往大了整,越大越好,就是办给人看。一整巷的席面,乡上领导陪着据说更大的领导都来了,冷热荤素大蒸馍管饱,酒一箱箱的开,烟整碟子摆,聒噪得谁也听不见谁说什么。那时正当年或者平辈的小伙子们,真正羡慕这个只是作为揶揄对象存在的人。死都死不了,看来是兴运了,这就掉下个媳妇来。一打扮,这一村子女人竟都成了白菜帮子。人寻啥寻不来,急有个屁用。
那天改改觉得太吵了,被支使来去,头昏脑涨的原地打转。她知道这叫结婚,可不太理解这么多人来吃饭的高兴劲儿,好些还喝吐了。认识的人不多,只有开车的那个王师看着有些怪,她觉得他看着自己,而看过去时,王师又闪过眼神,端起酒。半日的热闹,晌午以后,板凳桌子的一拾掇,到黄昏升仙庄就如昨日一般静谧,远远的大厂传来低频的噪声,月亮就升起来了。
如常的每天,老两口不想叫他们起身。忙该忙的,还是那么多地,现在干起来怎么觉得小了,一天天的都不累。而改改从来会和他们一起起身,把锅烧上开始扫地,早饭肯定能切上个凉菜,热气腾腾的稀饭上来。很长时间里,还是这样的朴素吃喝,他们跟在做梦一样难以置信。这么好的人样子,她是从哪儿论能在这穷门破户的过日子。辛忠厚很想敬神,是佛爷还是灶王那一支儿?还是把饭给先人献一献,顿顿都供。
地里改改那架势的娴熟,耐力之好,见过的那些纳鞋底的妇女们自愧不如。只是她从不让辛红军独自自家,歇息时候,地头上都要说说话,认认字。羡煞旁人的无所顾忌,她不知道别人的眼里有东西叫嫉妒,发展一下可能是嫉恨。那些婶婶嫂子,慢慢见自己不再调笑,没看见似的低着头就过去了。刚来的时候她们还老跟自己笑着说些啥,拉着自己摩挲手心手背的。
老两口看在眼里,倒有些不自觉心惊胆战。神仙下凡,或者诸神归位。好日子显得短,一天天过得那么快。春种秋收,忙忙的谁也不觉得时间是个啥。冯素琴那天看着改改吐的时候,响晴薄日的,她被惊着了,茫然看着四周上下,不知该先拜哪座神。那些扶锄的妇女们一个个是顺风耳,都停下望过来。她们的震惊表达为自觉的疑惑,一直觉得就是舍不得吃了啥脏东西。红军那样子,不至于。辛忠厚看着天上的过晌的骄阳,很想不顾一切的跪下磕个头。且慢,再张狂,也还要落实了。此刻慌乱的连农具都被弃置隰垄,锄头的刃口规整,静静反射着刺眼的光。医疗站的大夫一搭脉就笑了:嫂子,拾掇吧,添人口了,你这……确实是快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