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高橙与收条(2 / 2)长亭雨露首页

就是王艳不来嘱咐,冯建设也觉得已经说出口,并且说给谁都不合适。但就是说了,后果无法预计。管他的,朱小军早就被拔了旗,这会儿又顶上雷了。他为什么说是女生干的呢?万一是朱红英知道些什么也有可能。王艳迫不及待的来找自己,事到如今,又不是自己干的,也没什么窘迫的,扪心自问,确定自己对她完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邪念。要是,只能是暗自吐纳的妄想而已。王艳是王泰的妹妹,被人欺负了他再往邪处想,就是背叛。冯建设看着王艳离去的背影,又一次感受到那天写作文时发自内心的正义凛然。

给。冯涛从里面出来,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也朝着王艳那个方向去了。刚拿着的纸没有打开,冯建设就像被烫了一样。那张曾经被揉皱的纸还有起伏的余韵,但四平八稳的折叠里,就是那几个字和想起来亲切又惊悚的画面。他拿着的就像是块烧红的铁,还舍不得撒手。

可以确定冯涛一定因为这个确认了王艳,他俩的气息里,被奇异的感受裹挟。差不多一样的作息,想多了机会总会出现,就像倒来传去的足球,真到上场踢,才会认识到场地的辽阔以及电视上战术的难度。都是人么,也没啥奇怪,不过他把这张纸还给他是个啥意思,很不好理解。但他一定知道是记住了王艳。

那天他一直等到冯涛回来,看着他缓缓整理自己物件,知道这飞行员该上路了。忽然,冯建设有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屋里,冯涛在此时显得不多余了。不过一闪念还是要回到正题上。

这就走呀?

还得两天。

要帮忙不?

没啥帮的,不过,你干啥还是嫑慌,不要打捶。

嗯,那纸是你拾的?在哪儿拾的?

啥拾的?就在我枕头边撂着呢,看不是你的字我才,算了。

你刚听见了?

要没听见我可能就撂了。

你?对么,这把王艳吓着了。

这是你班上谁犯贱,那女娃看着不爱惹事么。

我也想不出是谁来。兄弟俩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撇清了这张纸所承载的意义,只是把它当做物质,客观的看待,一起正义凛然,为之忧心忡忡。冯建设打开纸再看的时候,觉得自己正经了许多,是作为王泰的朋友去看的。不过身体对那种愉悦的眷恋激发着想象力,冯建设觉得自己身不由己。一遍一遍的看着这些,他舍不得放下。

夏天给垣丘的学生们更多的是无聊,暴晒或者雷雨,白天懒洋洋的荫庇中,一天天的重复。从初中到高中之间的进阶里,上了高中的人都被允许暂歇。那时没有旅行,如果老家在乡下,去了一样无所事事,如果被安排农活就会更无聊。

冯涛去了很远的外省,上飞行学院。冯春荣和冯建设就一人一个屋子,都无处可去。他们家从来是这么静悄悄的,那条灰狗也不往外逛。冯建设闲得无聊,拿起笔试着描绘那个画面,倒过来是树杈,正着看就是器官。他从没有喜欢过绘画,而这无聊中的尝试很能消磨些时间。冯建设试着复原这张纸,把那四个字也写下来,然后两相比照看出区别,一个人就笑了。很快,这些不能引起他的乐趣,冯建设开始看《大西洋底来的人》,还有一些只认识字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的书,比如有个叫叔本华,一拿起来就会头昏脑涨,非常催眠。

那些天董建春和王泰都没来找他,也不知道朱小军是不是还在被威胁中抓狂,炎热隔绝了过去,当下继续无聊。宋振锋来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是县中的学生了。他回塬上老家去,掰了些苞谷给冯主任送来,还给冯建设把照片捎来了:你都忘了要取相吧?

没忘,想开学顺路取去。

可能都这么想,还没几个人取,你看这,就缺那王艳。

哦,她就没去照。

再见她没有,确实是谁把人家娃恶心了。

事实上那照片上并不显得少了谁。大家都在强光下眯缝着眼睛,一个个看着傻乎乎的,王艳不去就对了。

不过事归事,是这,建设,你给我跑个腿,把这奖学金给她送一下,叫写个收条给我。

哦,行。冯建设接过那五十块钱,觉得能买不少啤酒和炒面,那家的饺子比家里好吃得多,可这钱是人家王艳的。他想了一下现在正在干活挣钱的董建春和王泰,确定自己至少也要再耗三年才能离开这里,沉闷与无聊,还是看做暂时的吧。

上次到王泰家是晚上,白天看起来那边更破一些。房顶是石棉瓦的,墙是荆笆一截一截接起来。王艳从院里开门出来,看着他有些诧异,甚至含着敌意,脸又泛红了。

你怎么来了?

宋老师叫我给你送奖学金来了,给,五张。

哦,好。王艳的表情里还有些紧张,连个谢也没说准备进去了,显得慌张。

哎哎,嫑急,要写收条呢。

好,你等一下。王艳还是进去了,冯建设看到里面的铁丝上搭着衣服,那白色的、号小一些的胸罩肯定是王艳的。他觉得被刺激得收起眼神,生怕被谁看见。那破烂的院落里传出来的气息,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欲望之所以不能自拔,是会把某个人放在个体的神圣中,抽象成让他孤单的缠绵与苦恼,才身不由己的散乱着。那天无人的阳光下,枝叶无精打采,云灰突突的大块大块移动,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让这个高一学生记住了这看似毫无特征的时光。天上依旧落下灰点儿,如同柔软的冰雹,有心人的心思被不断击打着。

给。王艳拿着一张纸出来,还递上来一罐高橙:王泰买的。

那种错意可以被无限放大或者惴惴不安的包藏起来,冯建设嘟囔着客气了一下就接过去了。他没有打开,揣在裤兜里,骑着自行车往家去,陌生的愉快。怪不得那么多人以各种方式嫉恨或者喜欢王艳,自己终于懂了,至于为什么本身并不需要咂摸。过货场的时候,他往静止的龙门吊上看看,不知道王泰能不能看到他,加速往前骑行。他觉得裤兜里的高橙隔着薄薄的布被他的肌肤加热着,慢慢不觉得揣了个东西。不过到了家门口跳下车子,那罐汽水也跟着落地。“噗”的一声,橙色的泡沫喷溅得有些力量,地上的尘土上瞬间一片坑洞。冯建设不是没喝过高橙,不过这罐和别的那么不一样,他觉得相当沮丧,一脚踢飞了那个易拉罐。

对面床铺的空荡荡将持续下去,以后这间屋子只他自己,这种痛快在高橙掉在地上以前就消失了。冯建设摸摸另一个兜,那张收条还在,他拿出来,举起来,刚好遮了窗户里的强光。这张纸变得透明,写着:

收据

今收到宋振锋老师委托冯建设转交奖学金伍拾元整,特此证明。

王艳 8月8日

他应该不会在意字面上这于己毫无意义的信息,而此时的光线把这张纸变成了银幕,冯建设想到了小学时的露天电影,可以绕到背面看到更大的图像,像是走到电影里。那张纸里的纤维都看得真切,举着举着手就累了,顺势手甩在一旁的时候,蝉鸣催眠了此刻的少年。

冯建设睡着了,先是梦见了收条丢了,而咂摸出的高橙的滋味似乎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