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有点类似坐井观天。
“我这是在哪儿?”小五抬眼望去,上头那块宽窄不一的视野中所呈现的,是星空,是亮闪闪的群星镶嵌在夜幕中,美不胜收。
他看的心都化了,那种景色真的很迷人,与自然的星空不同,有一种凝聚了人类智慧结晶的美感。
“咦,那颗星我认识,师父说那是角宿,还有这颗橙色的星星,和另外几颗连起来,变成勺子,好耶,果然是北斗七星。那是荧惑……”小家伙伸手数星星,逐渐沉迷其中。
这也难怪,虽然与过去相比,身体是成长了,少年人独有的英气已经取代了七八岁稚童脸上的纯真,但归根结底,他的内里还是那个曾经的稚童,并未随时间而改变。
但,这终究是虚构的星空。
盯着那里看久了,小五也发现了这点,他凝视着的地方不是天上,那些星光也不是大人故事中“死去之人的灵魂”。
之所以看起来像夜晚的天空,是因为这是地下的缘故,没有光能照射进来。
除了两个盗墓贼带进来的火把,点亮了棺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外,地宫各处昏暗无光。
棺中望见的“天”,实则是地宫的穹顶,上面刻了一副引导亡灵升天的星图,每一点光亮,皆为会发出荧光的珍贵宝石,古时,它们被统称为“夜明珠”,什么颜色都有,点缀在穹顶预留的凹槽中。
小五平躺在棺木中,眸光灰暗,将那些沧桑古意、色调寒冷等等,千思万绪,通通囊括眼中。
种种迹象,令他不安。
“我被埋在坟墓里了?”小五心头一惊,自己果然……死了吗。
手臂……似乎没问题,使唤的动。手指抽搐,如过电一般。他努力想要抬起左手,感觉还很僵,手臂不能弯曲。小五一点一点的,慢慢来,让它可以柔软一些,可以稍微听话,收放自如一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如愿以偿,将手背搭在额头,想试出自己的体温。
可是,从额头传达过来的,是冰冷触感。这不像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温度。
而且,身上那件像是为了好穿而特意做的宽松的衣服,在抬手过程中,袖筒滑落,根本贴不住肌肤。
当看到自己的皮肤时,小五最后那点期望,破灭了。
袖筒滑到臂弯,就止住了。露出来的半只胳膊,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很不自然,血色……也几乎看不到。
看样子,自己的确死了。
不过,再一转眼,还有一个地方让小五很在意。
栖身的棺木两旁,各站着一名陌生男子,头部靠右的位置,站着的人如铁塔般魁梧,双臂肌肉块扎实,就是脸色木讷,有点脑子不太灵光的感觉。
左腹稍远些的位置,小白脸一个,而且整个人的氛围很不一般,阴气过重,阳刚之气不足,怎么说呢……有种在大内王府待过的感觉,服侍过上流要员,让人觉得心眼重,精明,属于会打小算盘的人。
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夜行衣,围面巾,腰上栓着绳索,绝对不是老实人的扮相。
小五觉得,如果他猜的不错,这俩男子的身份,应当是盗墓贼。
虽然疑问还有很多,比如,尚不知究竟是何人将自己埋在这座墓中,但现在,他首先做的事,是要确保自身安全。如果面前的两人盗墓贼身份坐实的话,那么他们身上很可能携带有危险之物。
比方说,硝磺和铅丸。这两样东西对付“粽子”可是一把好手,一旦瞄准了,烟雾火光中,作祟的尸体断手断脚,那都是寻常景象。
这些物件,在边远山区,拿两挂腊肉到老猎人那里叨扰一阵子,其实很容易搞到。
小五注意到,那个铁塔汉子背上,有一根布包着的、长条形状的东西。这更让他心生警惕。
尸体一般的少年开口:“你们是谁?”
说话的调调,让人听了真心如坠寒窟,像死神在你耳边低语!
小五没去点破两名男子的身份,其实他也怕,怕这俩人狗急跳墙,抢先发难。
真要那样,自己可就真要变成尸体了,会在瞬间被打成筛子!
现在看来,他们好像被自己吓住了的样子,优势还在。
幽暗的地宫中,时间若止。
过了许久,仿佛有一万年那么久远,那瘦一点的盗墓贼张狼这才喉结稍动,咽下一口在嗓子里卡了许久的唾沫。他是真没想到,小神仙穴,这个看似风险小的古老墓穴,居然埋着如此可怕的秘密。
尸体……还阳了?!
沉睡其中的仙师醒了,本身就是大问题。仙师是什么,是修士中的顶尖强者,年高德劭,可以称贤,且实力了得,健在时,往往被誉为“当世大能”!
这种人,就算逝去,也会受后世尊崇,其安息地,绝无恶党敢来惊扰。更不用说,神通广大的他们,陵寝中必然藏着无穷手段,击杀那些擅入的宵小。
张狼举着火把再次临近,昏暗光线下,尘埃在棺材上方飞舞,却始终不曾落下。
张狼胆小,半捂着眼朝里头一瞧,嘿,原来躺着一具少年的尸骸,跟刚死去一样,肉体还很新鲜。
凌乱的白发,谪仙般俊美的容貌,多年来积累在墓穴中的灰尘,在他面庞的上方飘浮,始终未落下。
好像凡尘不忍去玷污他。
衣白若雪,遗世倾仙,倒是好一个美人胚子。
不过,似乎哪里不对啊?
张狼的大脑飞速运转,价值连城的“仙器”、记载失传已久绝学的秘籍、令人疯狂的珠光宝气……这些通通都没有。
???
麻袋都备好了你给我看这个?
张狼内心咆哮,当真是气急败坏。
而他那个老表,张虎,恐怕脑子已经短路了,露出一张黑人问号脸,非常之魔性,道:“金子呢?仙师呢?随葬品呢?”
张虎说的语无伦次,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回事,愣在那里出神。
“你你……你问我……我问谁去!”一对上小五那冰冷的眸子,张狼刚要好利索的结巴,这下又给吓出来了。
他那点小本事,也就唬唬人还行,属于纸上谈兵,让他耍真刀真枪?别指望了。
除非碰上膝盖不会打弯的“粽子”,他还能指挥张虎掏家伙应付一下。实在棘手的怪尸,直接脚底抹油,撒丫子跑路就行了。
可眼前这位仙师——人家是醒着的!
张狼腿都吓软了,哭不出声来,这怎么跑?跑个蛇皮啊!
直接完犊子了……张狼绝望。
“仙师饶命!小人也是生活所迫才打扰了您老人家清净,不要把小人炼成人丹啊!”张狼磕头如捣蒜,三步秒跪在棺材前,嘴上念念有词。
什么道经、佛经,但凡跟超度亡魂沾边的经文古咒,都从这个盗墓贼口中跑出来了,“唵嘛呢%#*……”,念的小五一阵头大。
这场面,要多惨有多惨,涕泪满面,哭的稀里哗啦,都不需要眼药水,简直是个天生的戏子。
棺材里,听得小五都心软了,不忍再吓唬他。
以前村里最会说书的阿公,估计也形容不出这等哭天抢地,如丧考妣的惨状。
“还有人丹是个什么玩意……听着怪吓人的。”小五心想。
……
盗墓贼张狼一直磕的地上青石板有了浅浅血洼,又屏住呼吸等了半晌,地宫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声都没有。
这时,他老表张虎已经“杀疯了”,成功解锁成就:站着失去意识。
“行、行行了,虎子哥你你你就别装了哈,没声儿了。”张狼说道。
那傻站着的铁塔汉子眼睛一眨,打手势问他,看一眼不。
“哎哟妈耶。”铁塔汉子张虎五官挤成一团,忙把地上的黑袍子捡起来,“唰的”盖上棺中人的脸,这才歇了一口气。
“哦了。”
见老表说话了,张狼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他大起胆子,在远处,踮脚望了一眼,确定里面的仙师没有要跑出来的迹象后,赶忙拉着张虎,两人闭上眼屏住呼吸,合力将棺盖合了回去,直至严丝合缝为止。
“没……没事了吧。”张狼说话依旧结巴,还没好利索。
张虎目光回神,“啊——啊——”
他顺着张狼的动作扛棺上肩,略微适应之后,一路撒丫子狂奔,跑得比豹子还快。
刚经历了这么凶险的事,这下谁还敢在这地下呆啊。
唯有快速脱手这口棺材才是正事!
鬼怪自有高人磨,既然它邪门,卖给更厉害的仙师不就好了。
路上,兄弟二人正心里盘算呢,突然,背后无端生出一股恶寒来,让他俩止不住的打颤。
“快走。”张狼嚎道。
“喔喔喔……”
雄鸡报晓。
地宫入口处,匾额幽幽,有古怪的碎影一闪而过,如鬼影般。这里早已空无一人,站在台阶上,借天光眺望,依稀能辨认出匾额上的文字,那是两枚符号,皆龙形,暗含道韵。若有懂此文字的人在,一定会大为震惊!
因为,两枚太古前的符号,向世人诉说着一个名字——无道。
传说中,那曾是一个搅动十方风云的名字。
……
金日稍稍冒头,紫霞东来,将云层衬得神异,大地隆隆作响,两座神仙穴有灵,没待曦光穿透云层,便遁入了茫茫大地。
或许,它们下一次出世就是百年后的事了。
这一天清晨,所有家中儿孙未归的老人都在神龛前,磕头如捣蒜,越是太阳初升,他们越是心神不宁,甚至有老者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儿啊!”
老人长掩面,号哭着,他的亲子去了大神仙穴,如今,老人心生感应,竟看到儿子穿透了墙壁,越过神龛出现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老人知道,儿子不在了,这是来跟他告别的……
果不其然,很快有噩耗传来,去了大神仙穴的青壮年一个都没有回来……
“造孽啊!”一个老太见此场面,唏嘘不已。
张狼、张虎两兄弟家的门槛被死者亲族踏破,这些人无不眼圈发红,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的两人剥皮揎草,以泄胸中之恨。
若不是张狼罔顾祖训,算出神仙穴,惊扰了仙师安宁,云溪村何以遭此大祸?
七日大丧,云溪恸哭,内亲外戚,举族哀悼!
祖丘上,又多了数不清的新坟……
而张狼张虎二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山老林中藏匿,蓬头垢面,不敢见人。
云溪的丧事刚过了没两天,消息就传到了外界,引发轩然大波。
神仙穴被挖了,这可是千年未有的事,人们讶异于谁这么胆大,敢惊扰了圣贤?
毕竟是古人安息之所,即便那底下埋藏着再珍贵的宝物,也不能为了这个去扰乱墓穴安宁。
谴责归谴责,神仙穴中究竟出土了怎样的珍宝,还是有不少吃瓜群众感到好奇。
“什么!云溪那两座坟叫人挖开了,此话可当真?”某座大城镇,一茶楼中,一名清癯老道大吃一惊。
和老道喝茶的人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不慌不忙道:“是啊,老仙长之前没听说吗,都沸沸扬扬传了两日了。”
老道默不作声,沉思片刻后,起身告辞。
当日,该城中一支有名的商队连夜启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