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这是何意?”
孙景行不解道。 “我最近研究出一门医术,名叫催眠,这催眠就是在你意识清醒、内心全然不设防的时候,用一些引导的方式,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你不认识,没去过,但很真实的地方,你到了那里,你有新的身份,过一种新的日子, 等你在那里过完一段日子之后回来,再看这边的东西,也许就会不太一样。” “当然,对你来说,就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醒了,人还是你,日子还是日子。” 步凡轻声解释道。 孙景行眉头微蹙。 对于先生的话,他自然是相信的。 毕竟。 从小到大,先生从未说过一句虚言。 可“催眠”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也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不过。 他看了一眼步凡那张平平淡淡的脸,心里那点犹豫便很快散了。 先生既然说了,那便一定是可行的。 “那麻烦先生了!” 孙景行拱手道。 “嗯!” 步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抬手往袖中一探,掌心里多了一枚铜钱。 铜钱色泽温润,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方孔中穿了一根红细绳,绳子末端打了个结,垂在指间。 “你放轻松些,看着这枚铜钱。” 步凡捏着红细绳,将铜钱悬在孙景行面前,轻轻晃动起来。 铜钱在暮色里来回摆荡,发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一颗慢慢升起的星。 他开口时语速很慢,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对孙景行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更远的地方说话: “看着它,不用刻意做什么,只是看着。” “铜钱往左,你的目光跟着往左。铜钱往右,你的目光跟着往右。” “不用想别的,不用想着自己坐在哪里,不用想远处那片田,也不用想明天还要去书院。” “铜钱在动,你的眼皮会渐渐重起来。不是困,是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 “叶子慢慢往下沉,你也在往下沉。” “沉到一片很安静的地方。” “沉到一片很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讲台,没有功课,没有日复一日。那里有风声,有脚步声,有很远很远的歌声。” “你会在那里醒来,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你会在那里遇见一些人,做一些事,过一些日子。那些日子不长,但足够让你重新看一遍自己。” “现在,闭上眼睛。” “……” 孙景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两枚小小的铅块压在眉骨上,渐渐阖了下来。 眼前也随之一黑。 可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先生不见了。 他依旧站在一处山坡上。 可这山坡不是刚才和先生并肩坐着的那处坡顶。 脚下的泥土干硬,散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没有绿草如茵,只有大片大片的枯黄,草茎被风吹得倒伏在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山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瘦得可怜,被风一吹便晃两下,像随时会折。 天色也不是刚才那样的暮色温柔。 天是灰的,浓云低低地压着,看不到日头,也说不上是早上还是傍晚。 远处有山,山也是枯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又硬又冷,像是用生铁铸出来的。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冷冽,干燥,混着焦土和铁锈的气息,与后山那条小道上的草木清香截然不同。 “这里是哪里?” 孙景行四处张望,眼神迷茫。 难道这里就是先生所说的陌生世界? 但他并没有觉得这里哪里不一样。 如果说有的话,这地方好像没有灵气波动。 “你是什么人?” 突然,一声厉喝从山坡下传来。 孙景行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人正从坡下爬上来。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颜色和脚下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灰帽子,帽檐正中缀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星,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可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扎眼。 而为首的汉子身形精瘦,脸上沾满了泥土和烟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背上背着一个受了伤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双腿垂着,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大半,露出沾满血污的脚趾。 跟在后面的人也都是一身疲惫,有人肩头缠着草草扎过的布条,有人走路一瘸一拐,可没有一个人吭声。 孙景行还注意到。 眼前这些人手中的武器杂得很,有人扛着一根细长的铁管,也有人腰间别着大刀,还有人背着长矛。 而为首那汉子走到坡顶,看见孙景行时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那身青衫长袍上,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山上?” 那汉子开口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孙景行张了张嘴。 正想询问这里是哪里的时候,坡下蓦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这巨响宛如惊雷般。 孙景行眉头微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汉子猛地回头,朝山下望了一眼,然后一把拽住孙景行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已经累了一整天的人。 “别站着了,跟我走!” 他一边跑一边朝身后喊。 “同志们,快!往山后撤!” 孙景行还没反应过来,猛地被拽着往山坡另一侧跑去。 身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跟上”,有人在喊“别掉队”,一个稚嫩的声音答了一声“是”。 孙景行回头看了一眼。 那稚嫩的声音是一个背着麻袋子,看模样约莫十岁的孩童正咬着牙跟在最后面,草鞋踩在碎石上,脚底已经渗出了血。 可他一步也没落下。 那汉子背上的年轻人闷哼了一声,像是伤口被震到了,汉子只是把背往上托了托,脚步没有慢下来。 此刻。 孙景行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