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明慢半拍地”哦“了一声。
虽然还不太明白到底会怎么样,先前的事例告诉楚长明他十有八九是多虑了、想得太多了,沈古柯像个没事人似的洒脱,他倒好,又不是当事人,在这里操哪门子心?楚长明冷哼一声,也不再多想,跟在沈古柯后面往前走。
身后忽地蹿过一阵风。
楚长明猛地回头望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细心地毫无偏差地看过去,依然一无所获。沈古柯走了一段距离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顿住脚步回头一看,发现楚长明站定在不远处,觉得有些奇怪,他用魔力探测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免好笑楚长明是不是担心过度了。
但他这么一想,就很开心。
但他越开心,就喜欢看楚长明对他露出不耐又偏偏得忍着的别扭神色。
沈古柯哈哈大笑:”楚长明!你在干什么呀。你怕吗?你怕什么呀……“
楚长明一听就觉得头疼,揉了揉眼睛,一边跟上来,一边没好气地说:”我怕你个头。“
沈古柯和楚长明并排走,十分幼稚又十分无聊地总是冷不丁地就笑,偏偏要笑给楚长明看,让他根本忽视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究竟在笑什么。
继续走了一段距离,走得脚酸腿麻,才终于走出了林子,这一路上都平安无事,事到最后,沈古柯用着楚长明一看就明白的口吻,一边踏出林子,一边说着楚长明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的接下来的话,不过就是”哎呀我说了的你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嘛,楚长明做事大胆一点哦你可是跟着我混了一段时间的“……
但是沈古柯的笑僵在了脸上。
在林子外面,围了好大一群人,大都穿着兽皮麻绳粗布,看起来浑朴雄厚,肌肉油光发亮,个个都是极具分量感的狩猎型大汉,沉默地围成一堵墙似的站在那里,黑压压的,气氛都被他们带得凝滞起来。领头的一个脖子上戴着骷髅骨穿小玉珠项链,身披白狼皮裘,古铜色的一身肌肤,冷峻严穆地望着楚长明二人。
他说:”谁折下了那树枝?谁要挑战我身为首领的权威?“说着,他伸开粗糙的手,虎口上布满了薄薄的一层茧,凶悍地慢慢把手搭在腰间别着的一把刀上,气势内敛,不怒自威,目光极具压迫性地看着楚长明和沈古柯,他应该是在许多人面前站久了,习惯了用眼神来扞卫自己身为首领的至高无上的权威。
沈古柯:“……”
楚长明往后退了一步,将沈古柯招呼都不打地就直接出卖了,仰头望天,努力憋笑。
他们声称自己为羿族人,在荒漠之地的边缘居住,以打猎为生,林子里的那棵金树是他们的神树,在他们部落有一个传统——凡是折下金树树枝的人,都要和他们的族长进行决斗,胜者继任族长之位,亡者被丢到穴窟里喂毒蛇。这种传统延绵了数百年,得到过叙晚意的认可,延续至今,眼前这位首领,就是杀了上一代首领,才成为了他们的族长。
他们对这项古老的传统看得极为认真苛刻,不容忍沈古柯的退缩行为,气势汹汹,不容多言,隐隐逼着沈古柯接下这个传统的意思,不然就是对他们一族的亵渎,将会遭到他们全族的通缉和追杀。
沈古柯摆了摆手,觉得他们这种“盛情难却”十分匪夷所思,但入乡随俗,讲了几番话后没有得到对方的体谅,既然对方没有体谅到自己想饶他们首领一命的意图,也不再多言,压了压手指关节,呼了口气出来,便一扬下巴,一副准备开战的态度。
楚长明在这时候拉住了他,制止住了,低声道:”先去他们部落观察一下,探视一下究竟。——别忘了,我们还不知道御龙窟在哪里。“
沈古柯便把气势敛了起来,要求先停个几天。
羿族人并不同意,怕他们逃跑,特别是那位族长,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
”那你们说怎么办?“沈古柯气地笑了起来,牙齿森森的,透着股狞笑的意味,冷冷地看着他们。他忍不住说你们不觉得这个传统很有问题吗,怎么就不知道改一改呢?楚长明再次低声道:”……最好不要说,如果这就是他们的一种信仰呢?“
族长放下搭在刀柄上的手,他一方面并不觉得会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另一方面也十分病态得期待着死亡,自从他杀了前一任族长之后,踏上了这个位置,随之而来的除了丰饶的食物、漂亮的女人之外,还有夜深不寐的对死亡的恐惧,一旦有人再次折下那根树枝,他会死。他时时刻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族长低声答道:”住到我们族里来。“
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楚长明和沈古柯对视一眼,都看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情绪。沈古柯一点头。
走过一段荒漠的路途,黄沙吹漫天,在一条道上,有着骆驼的脚印,远远可以看见一行远行的骆驼队,成了一个个小黑点,飘飘荡荡的驼铃声一声淡似一声地传来过来,构造了一方天高地迥的空间,寥廓而深远。
空气一旦离那座原始森林越远,就越干燥粗粝,呼吸仿佛呼吸着沙子,而不是原先的空气。
太阳高高地挂着,无情地炙烤着万物。
楚长明的鞋被抹上了一层灰,有一些沙子灌了进去,他从前和凤兰长途跋涉久了,没有那么娇气,走得也算轻松得意。说起来,以往和凤兰去什么大会上时,并没有见到过叙晚意这个人,也没有来过荒漠之地,这对于他来说,倒是完完全全的全新的天地,不论是这个人,还是这个地方。
羿族所在之地倒还是正常的适合人类居住的一块场所,水源也算丰富,树木植被也算多。沈古柯被尊敬地请着去靠近族长的一间空屋里居住,楚长明也沾了光,跟着一起住进去。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楚长明。楚长明对沈古柯的困境和他夸张的哀嚎不管不顾,十分狠心地把他丢在一边,让他自己去处理自己的烂摊子。
楚长明冷冷一笑:”谁让你喜欢瞎碰的?活该嘛不是。“
楚长明四处打听关于御龙窟的下落,本以为会是什么令人忌讳的地方,羿族人会讳莫如深,但这么一探听,发现在羿族人眼里,这地方就是个破窟窿,没什么稀奇的,里头就几具恶魔的骨头——对,他们把蛟龙的骸骨,那副巨大的根本不是人骨的形状的东西,或者是其他诡异古怪的东西,统统被他们用”恶魔“这个词来指代。
这里民风说是淳朴也说得过去,到处透着一股剽悍的味道——卖肉的店卖的肉绝对新鲜大块,蔬菜也是一把一把实在得很。这里的女人个个都很奔放大胆,爱怎么穿就怎么来,浓眉大眼的,如蜜的肤色。男人呢,更是如此。他们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擅长用弓箭,喜爱用自己猎杀的动物头骨作为装饰和能力的象征。
热情好客,大方爽朗,荤素不忌,自由的同时,也崇尚着血腥和暴力。在这里杀人并不受法律管制,如果杀人者力量勇武,会被当做英雄来看待,对他杀人的事情,也会看作是”王冠上必有的血腥“。
在这个地方,人的野性受到了极大的放纵。
中洲的故事文化那么多随着贸易的往来而传了过来,那么多精美华丽的诗篇和呕心沥血的计谋兵策,四书五经、道德伦理,全部在这里都不起任何作用,他们最为推崇备至的一个故事,是《武松打虎》,这个故事更加激发了他们藏在心底的野性和对力量的崇拜,所有人,包括小孩女人,都对潘金莲嗤之以鼻。
这个地方,没有仙术、没有魔族、没有妖族。
但有——
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