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爷爷,什么是大侠?”
刚刚从集市上听完了说书故事的孙太平缠著自己爷爷问。
看著孙儿嫩生生的脸,孙老爷子磕磕旱菸袋,嘿嘿笑了笑:“大侠啊……那可是 了不起的人呢。”
“有多了不起?”
“人见人爱,大家都尊敬,走到哪里,別人都高看一眼。”
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神往:“再有钱,再有地的人,看到大侠也要尊重。”
“为什么呢?”
“因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情,总有一些无奈的事情, 为了生存忍气吞声;但是,大侠若是知道了,他就会帮你出气,替你出头,扶危济 困,除暴安良。
一般人勇气不够,牵掛太多,顾虑太多,是做不了大侠的,所以大侠很少,越 少,才越是值得人尊敬,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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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长大了,要做大侠!”
孙太平没听懂爷爷这些话,他只听到了大侠值得人尊敬,传扬』,他眼里闪著 光,赌咒发誓一般的说道。
“做大侠……可不容易哟。
“有多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再不容易我也做。”
“好好好。哈哈哈……”
2.
孙太平的玩伴们发现,孙太平变了。
开始將大人的衣服披在身上做披风,手里拿著小木剑,威风凛凛的走出来,每当 有人说,他就仰著脸说:“太!我乃是孙大侠是也!
大人小孩都笑。
但孙太平乐此不疲。
在他七岁的时候,家里日子越过越好,爹爹开始担心安全,花钱请了一位武师, 在家里看家护院,別人都尊敬的称为:牛师傅。
牛师傅很厉害,能一只手举起来孙太平全力都晃不动的石锁。
胳膊一用力,比孙太平的腰还粗。
太厉害了。
孙太平於是有了偶像。
天天缠著牛师傅要练武。爹娘不许,就这么一根独苗,练什么武?乡下土財主, 有吃有喝不好吗?
但孙太平不愿意,蹬著腿哭著闹著要学。
爹爹没办法,去求牛师傅。
牛师傅答应了。
那天孙太平乐得一整夜都在笑,睡不著,睡著了也在做梦,梦见自己穿著大披 风,成了大侠,好多人围著自己欢呼。
“师父,您是大侠吗?”
“啊?”
“大侠?”
“呵呵……师父不是大侠,师父不配做大侠。师父距离大侠还差著远呢。”
“您看我行不?”
“我看你行!你是真行!”
牛师傅是个厚道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东家这个儿子年纪虽然小,但是练武的资 质却比自己强得多,多复杂的动作,教一遍就会了。
两天就能有模有样。
同样的动作自己要练半月,而孙太平,用不了一刻钟。
所以他也是说的心里话:如果有名师指导,这孩子,真的行。
3.
孙太平十一岁了。
这年夏天爆发了一件大事。
天气持续乾旱,地里庄家没有水,眼看就枯死。两村中间的一口井,里面水也不 多了。
隔壁李家村的人也靠著这眼井救命。
但我们孙家庄的大片田地,也要靠这口井!要不然,庄稼都死了,人也完了。
两个村的村民从一开始的你先,你们先』的互相礼让,隨著乾旱持续加重,逐 渐到了红了眼的凭什么你们先』。
你们要活,难道我们该死吗?
终於在一天夜里爆发了大规模械斗。
双方都伤了好多人。
连牛师傅都受伤了。
孙太平站了出来,他说:“大家都是相亲,好多人都是亲戚,为什么要打呢?这 口井没有水了,咱们再打一口井呢?有没有肯乾的,和我一起?”
孙財主的大公子这么小,还懂得带大家打井。
而且,第一个跳下去开始干。
而且力气很大,別人搬不动的他来搬,別人凿不动他来凿。
然后,竟然真的打出了水!
两个村子的百姓都讚不绝口,甚至,原本斗殴的李家庄李大財主还专门提了礼物 来看望爷爷,无限羡慕的夸讚:“孙老有个好孙子!真好!”
爷爷脸上笑开了花。
父亲一脸舒心。
母亲抱著孙太平亲了又亲,一脸骄傲。
孙太平感觉自己是大侠了,不能再被这样亲了,於是將母亲推开了。
走在街上,全是笑脸。
“孙家真是了不得,老爷子了不得,赤手空拳打出来一个大家庭,孙老爷也了不 得,不仅守住了还能蒸蒸日上,现在小少爷也是这么了不得。”
“等孙少爷长大了主事,日子肯定更好过,咱们孙家庄,有盼头了。”
4.
灾年来了。
一场大雨几乎冲毁了一切,庄稼人都知道:其实水灾比旱灾更可怕。
旱灾粮食能存得住,水灾之后,粮食都完了。
都发霉了。
村子里的人活不下去,路上的土匪强盗也突然多了起来。
这年孙太平少爷十五。
他赶著车,拿著刀,带著全家积蓄,去白云洲城里面买粮。去的时候空车还被抢 劫,孙少爷打跑了强盗。
回来的时候,强盗更多。装满了粮食的梁车,成了夏日的烛火,引得飞蛾一群群 的来。
孙少爷一路打过来。
浑身浴血。
到后来,对著一群打服的强盗说:“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这些粮,也是我们整个 村人的命,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起来,但如果你们信我,跟我回去。大家都喝著稀 粥等著,混个饿不死。年成好了,咱就都度过去了。”
好多人於是跟著孙少爷回了孙家庄。
撑了几个月。孙少爷一家也和大家一样,喝粥等著,四个月后,白云洲来了大 官,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生死关,终於过去了。
但从那天开始,孙家庄壮大了,比原来多了上百户人家。
都是因为孙少爷来的。
“跟著孙少爷这样的人,放心!”
“跟著孙少爷,死也值!”
一个缺了一个牙的汉子,憨厚的笑著说。
一个瘸了腿的汉子,每次看到孙太平,都给孙少爷行礼。
孙家庄,日子红火,蒸蒸日上。
5.
也就是这一年,牛师傅奔走求了好多人,给孙太平拜了一位师傅。
这位师傅是一个比牛师傅厉害太多太多的大人物。
牛师傅跪著求人:“孩子真的好!真的是好孩子!被我耽误了,您行行好,教教 他吧。”
“不信您打听打听,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太平少爷?”
这位师父姓王。
考察之后果然收了孙太平做徒弟。
“不要求你做什么大侠,只求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这是王师父对孙太平说的话。
在王师父教导下。
孙太平进步飞快,不到半年,学无可学,王师父很欣慰,带著徒弟四处找故交。
让友人们教他。
孙太平资质太好了,不超过二十岁,竟然在方圆数百里內,堪称无敌!甚至,去 了几次白云洲城里,很多武馆的馆主,都打不过他。
所到之处,除暴安良,扶危济困,名声越来越响。
孙少侠』这三个字,开始伴隨他。
他走的地方越来越多,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別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孙少侠”开 始向著孙大侠』转变。
“我叫孙太平,我希望天下太平。”
“所以我愿意,做些什么。”
“我不能辜负了这个名字。”
王师父很是欣慰,经常说:“有徒如此,今生何求?”
孙太平很孝顺,每次出去游歷,都带回一些礼物,给自己爷爷,父亲,母亲,师 父,牛师父,乡里乡亲,孩子们……
6
王师父的一个远房侄女长大了,很漂亮。
叫王秀竹。
王秀竹从小跟著王师父练武,资质一般,但很是淳朴,秀外慧中,身材窈窕。
每次见到孙太平,总是弯著明媚的眼睛甜甜的叫师兄,然后脸一红,甩著辫子跑 了。
孙太平很喜欢这个师妹。
王师父也看出来一对小年轻的心思,经常在屋檐下坐著,看著两人笑。
然后这年冬天,王师父专门来了一次孙家庄,见了孙老爷子和孙大財主。
“过了年,给俩孩子办喜事吧。”
两个大家庭都开始喜气洋洋的做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找上了门。
想要拜託孙少侠帮忙,送个东西去白象洲。
白象洲並不远。
来人许下重金:黄金百两。
即將面临成家立业的孙太平感觉自己是个男人了,必须要承担养家的重任,黄金 一百两,可真不少了。
自家老爷子攒了一辈子,才多少银子?这可是黄金!
“没问题!”
孙太平拍著胸脯答应了。
这一趟护送很是顺利,虽然也有强盗出没,但是孙太平这个时候的修为已经到了 先天境,一路有惊无险。
回程的时候,却遇到了事情。
一个商队被抢劫,死了人,满地红;马车里传来求救的声音。
是女人。
这些强盗不仅抢钱杀人,还要侮辱女子。
孙太平看不下去了,拔刀出手。
对方很强。
但孙太平拼了命,將对方击退。
孙太平也受了重伤。
所幸被他救了的这一家人,將他带回了家,並且悉心照顾,那位魏小姐更是伺候 的他非常周到。
魏小姐很美。
但孙太平並不动心,我有老婆了。
我马上就要成亲了。
7.
伤势稍微好转一些,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孙太平坚持要回去,魏小姐留不住他,只好答应。
他受伤后,身子虚弱,走的很慢。
终於走到孙家庄的时候,他感觉不对劲,他不是进入自己的庄子,自己的家,感 觉,就好像进入了一片坟地。
空气中瀰漫著臭味。
好多庄户,远远看到他回来了,竟然脸色惨白的立即回家关闭了门。
只有村口的李老头子,每次都要拉住自己爷爷说话的李老头,看到自己,眼里流 出了泪。
“孙少爷……您……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
孙太平急忙问。
*
李老头子流著泪摇头:“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吧……”
孙太平距离自己家越来越近,但心里越来越不安,因为臭味越来越浓了。
大门是虚掩的。
推开大门就看到一具尸体,生前应该很魁梧,现在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
身子在大门旁边,腿在一丈之外,脑袋竟然在围墙下面。
他还是从衣服认了出来:这是牛师傅。
他的心突然炸了。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化作了虚无。
他冲了进去。
家里已经半个活人都没了,连家禽家畜,都死了。父亲的尸体,爷爷的尸体,侍 女的尸体,母亲的尸体……
好多女性亲眷的尸体上都没有衣服……
都在腐烂著。
发出难闻的味道。
白骨森森,一群一群的苍蝇在飞来飞去。
风吹来,原本的帐幔发出悽厉的声音,啪嗒一声,一扇窗子掉落下来。
自己家墙上,用血写了几个字。
“敢收尸者,同罪!”
时间久了,血色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旁边还有一行字。
“孙大侠,你满意了吗?行侠仗义,你爽了吗?”
一股血衝上来,孙太平猛然头晕目眩,一口血喷在地上,突然间什么都不知道 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奔跑,在呼號,在哭,在叫,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从一个乞丐窝里醒来,恢復了神智。
发现自己距离白云洲城门不远,身上到处都是伤,骨头断了好几处,自己都不明 白这段时间经歷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的进了城,脑袋里只有一线亮光。
去找师父。
我要去找师父。
我要去找我爹,我爷爷。
他接近了师父的家所在的地方。
远远就听到有人议论。
他呆住了。
8.
“王老宗师太惨了,全家啊……一个没活。”
“可怜啊。”
“收了个徒弟,被徒弟连累成这样……竟然连同族和亲戚,也都……”
“哎,谁说不是呢,可怜秀竹那丫头,被活活糟蹋死了……哎……作孽啊……”
“那个孙太平四处惹是生非,我早看著,要惹出事儿来,果然吧?嘖嘖……”
“大侠,呵呵,大侠是这么好当的?年轻人是真不懂事啊。”
“还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哎,何等红火的人家……”
议论声传入耳朵。
孙太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自己面前再次毁灭了。
秀竹巧笑嫣然含羞的目光,似乎还在自己面前,师父慈祥欣慰的目光,师娘疼爱 的眼神……还有师兄,和小师弟他们……
孙太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听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来的。
白云洲城里,毕竟是城里,歹徒的警告並不被放在眼里,师父一家人,都已经入 土为安。
而且已经立碑。
虽然只有一块碑。
但是白云洲官府,依然尽职尽责的刻上了所有受害人的名字。
合计二百九十六口。
师父,师叔,师伯,还有师父的哥哥弟弟好几家人,包括师父的岳父家,师兄的 岳父家,秀竹家……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一侧刻著。
孙太平跪在墓前,血泪嚎啕。
无人上前劝解。
四周议论声,虽然低,虽然他神智迷糊,但修为没有失去,都能听得见。
“有脸哭,不都是你连累的。呵呵……”
“自己傻逼似的,真以为別人叫你一声大侠,你就真是大侠了……”
“背得起吗你?”
“这么好的一家人,这么好的闺女……被这人连累成啥了?”
“別人都死了,他竟然还活著,呵呵……运气真好。”
“天生的灾星啊。”
“……杀干刀的东西。”
¥
孙太平昏迷在墓碑前,他的精神,再次撕裂了。
哪怕在昏迷中。
依然有无尽的埋怨和谩骂议论,不断而来。
父母的冰冷目光,爷爷的绝望,师父的愤怒,秀竹含泪的绝望凝视……
都在问他:你干了什么?
为什么?
你不是大侠吗?
怎么会这样?
我们不想要这么屈辱的死……
9.
孙太平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来的,只知道他再次清醒的看到这世界,已经是冬天 了。
很冷。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想要回家,却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
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家是孙家庄。
但他却又忘了回家的路。
他在天地间悠荡,有吃的他就吃,没有吃的,就隨便吃什么,树根,树叶,毒 蛇,野猪,他神智完全混乱的在天地间游荡著。
让他完全清醒过来的。
是魏小姐。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再次遇到了魏小姐一家,然后,这家人让他吃了一顿饱饭。
等他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捆住了,吊在了树杈上。
让他醒来的是一条鞭子。
抽在他身上。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突然认出来,下面拿著鞭子的人,就是当初抢劫魏小 姐一家的人。
就是杀自己全家的元凶,杀了师父一家的凶手。
现在正拿著鞭子,一脸得意的看著自己。
在他的怀里,竟然是魏小姐。
魏小姐笑顏如花,紧紧的靠在这个凶手怀里。
“打他!”
“打死这个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