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马蹄声在街巷间回响,黑漆马车缓缓停在威灵顿公爵府邸的门前。
车夫收起马鞭,熟练地跳下座位,拉开车门,一位身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绅士随即走了下来。
身形笔挺亚瑟拄着手杖,步伐稳健的来到铁栅门外,摘下手套随手摇响了门前的铜铃铛。
象牙白的双开大门缓缓推开,老管家乔纳森望见这位数年不见的年轻人,笑着微微鞠躬与他打了声招呼:“黑斯廷斯先生,喔,不,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应当称呼您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了。”
亚瑟摘下帽子捋了捋头发,笑着回道:“得了,乔纳森先生,别开玩笑了。我可不在您的面前摆谱,您还是继续叫我亚瑟吧,这名字可比爵士听着顺耳多了。”
老管家哈哈笑了两声:“那么,就快进来吧,我亲爱的亚瑟。公爵阁下正在书房等您呢。”
亚瑟微微颔首,踏进门廊,熟门熟路的将换下的外套交到仆人手中,跟随管家来到了书房门口。
硬质马靴踏过土耳其地毯的碎响让威灵顿公爵转过身,他冲着皮尔爵士打趣道:“今天的正主来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威灵顿公爵有意停顿了片刻,方才以司令官下达进攻命令的语气吩咐道:“进来吧。”
管家引着亚瑟·黑斯廷斯踏入满室暖光,房间里弥漫着白兰地的醇厚香气。
“公爵阁下,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前来拜访。”
亚瑟正想行礼,但眼角的余光却坐在沙发上的皮尔爵士。
还不等他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站在壁炉旁半倚着桌子的威灵顿公爵便率先打断了他的思绪。
“亚瑟!”威灵顿公爵露出一丝笑意,向他招了招手:“我原以为你在彼得堡会呆得更久些,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亚瑟从容一笑,走上前去,微微躬身:“阁下,爵士,见到你们很高兴。”
旋即,亚瑟略微停顿,避重就轻的打起了太极:“毕竟,在冰天雪地的俄国呆久了,确实会让人怀念伦敦的雾气。”
皮尔爵士笑眯眯的抬手示意:“先坐吧,亚瑟,我们也是好久不见,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地叙叙旧了。”
亚瑟接受了皮尔的邀请正要入座,可还不等他的屁股坐上软和的天鹅绒,紧跟着他的耳边就再次响起了皮尔爵士貌似漫不经心的提问声。
“在俄国的进展如何?我听说,你好像在那边‘略微’引起了一些小动静?”
虽然亚瑟入座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但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阁下,‘动静’这个词似乎太夸张了。无非就是俄国的文化友人们出于对不列颠的尊敬,坚持把我选为了莫斯科自然哲学协会的名誉成员而已。说来实在惭愧,我觉得以我对电磁领域的贡献应该是当不起这份荣誉的。但是,出于维护两国情谊的考虑,我……”
岂料不等亚瑟把话说完,威灵顿公爵便将杯底的酒液泼进壁炉,炉中登时腾起一团蓝火:“莫斯科自然哲学协会?依我看,他们应当再授予你‘北高加索荣誉山匪’的头衔。”
亚瑟当然知道威灵顿公爵指的是戴维·厄克特事件。
但在俄国期间,他已经刻意避免留下太多明显的政治痕迹。
虽然他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窗户纸,但是依照他的推算,戴维·厄克特应当不至于这么快就引爆那枚重磅炸弹才是……
但威灵顿公爵今天的态度,却好像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似的……
亚瑟心中狐疑不定,但是在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还是不打算一股脑把实情全部交代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低头认错道:“如果您是在指责我在彼得堡的交涉,我承认我当时或许措辞激烈了一些,但初衷都是为了捍卫英国的利益。”
威灵顿公爵微微皱眉,用他的手杖重重的敲了敲地板:“初衷或许不错,可做法却严重欠妥。你当时的鲁莽举动,已经让沙皇对您大为光火。据我所知,尼古拉一世认为您僭越了外交礼仪,几近视作对他的不敬。”
亚瑟挺直腰板正襟危坐道:“我绝无冒犯之意。当然,如果沙皇陛下偏要认为外交官据理力争、维护国家利益的行为属于僭越之举的话,那么,好吧,在东方问题上,我不得不代表大不列颠表达我僭越式的关切……”
皮尔爵士轻声打断亚瑟的话语:“亚瑟,我们当然理解你的爱国之心。然而俄国方面未必领情。现在的难题是:彼得堡方面对你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我们的驻俄大使,也是你的老师达拉莫伯爵近日私下向枢密院透露,沙皇觉得如果不列颠不对你和戴维·厄克特做出惩戒,那么他将颜面无存。”
威灵顿公爵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报纸扔到桌上:“你自己看看吧,看看《泰晤士报》是怎么形容你们两人的壮举的!”
亚瑟无奈地笑了笑:“记者们总是擅长夸大其词,您知道的。”
亚瑟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身体还是相当诚实的立马捧起了这份新鲜出炉的报纸。
《泰晤士报》特稿《俄国扣押英国商船,政府无作为令人震惊》
——《泰晤士报》驻君士坦丁堡特派记者詹姆斯·朗沃斯
本报昨日收到确切消息,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商船“维克森号”在黑海沿岸的苏丘克·卡尔港口遭到俄国武装人员强行扣押,并随即被押往俄国港口。这一恶劣事件不仅公然侵犯了英国的航行自由,更是对我国海上尊严的直接挑衅。
据悉,“维克森号”自本年10月自君士坦丁堡出发,意图向切尔克斯地区输送物资,包括一批用于贸易的食盐。然而,俄国方面随即以所谓的“封锁政策”为由,对其实施拦截。我们不禁发问:自何时起,俄国能够在未经任何国际认可的情况下,单方面宣布对黑海沿岸实施封锁?英国商船的正当贸易何以成为俄国舰队横加干涉的目标?
更令人惊骇的是,俄国不仅公然扣押英国船只,还声称本案涉及间谍活动,甚至荒唐地指控英国商人试图向切尔克斯部落运送武器,煽动他们反抗彼得堡的统治。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是典型的俄式诡辩。其真正目的,乃是进一步巩固其在高加索的侵略扩张,并阻止切尔克斯人民获得哪怕是最基本的生存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