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31 章 荒观查案遇星魂

（一）

此刻，雨已停。

辟邪山庄后山，荒草萋萋，古木森森。夜幕低垂，月色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幽昧。

那座荒废已久的道观，隐于半山腰的浓荫之中，残垣断壁，蛛网密结。破败的朱漆大门半掩着，在夜风里吱呀作响，仿佛一头垂垂老矣的巨兽，正发出沉重的叹息。

展明月推开那扇木门，缓步踏入。

道观内堂早已荒废，正中一座神像倾颓半塌，金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泥胎。地上积着厚厚的尘灰，四壁的壁画剥落殆尽，只余几处模糊的轮廓。夜风自破窗灌入，吹得梁上的尘灰簌簌而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与诡秘。

洪立艳紧跟在展明月身后，目光在堂内逡巡，低声道：“这里…… 便是向问天被发现殒命之处？”

展明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内堂深处，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自破窗透入，照见堂中央的地面上，静静地伏着一具尸体。那人面朝下扑倒在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身材中等，看年纪约莫四旬上下，死的姿势极不自然。

展明月蹲下身，缓缓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那人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面上凝固着一抹惊骇到极点的神情，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他的喉间，有一道极细极利的剑痕 ——

一剑封喉，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伤口。

展明月伸手在他颈侧一探，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剑痕，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好快的剑。出手之人，修为极高，至少是踏天境以上的高手。这一剑，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蓄谋已久，一击致命。”

洪立艳走近，低声道：“此人…… 是向问天？”

展明月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 洪立艳一怔。

展明月沉声道：“向问天纵横江湖数十载，晚年虽隐退，那双目之中仍旧精光湛湛，非寻常人物。而眼前此人，是个常年握兵刃的江湖客不假，却绝非银钩赌坊那位大当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的腰侧：

“你看，他腰间的兵器袋是空的。一个以兵刃为生的高手，临死之时，兵刃却不在身侧 —— 若非被人夺去，便是他根本不是自己要死在这里，而是被人杀死在此地，故意做成了一场命案的假象。”

洪立艳心头一凛：“你是说…… 这人是被拿来当替死鬼的？那向问天，其实并没有死在这里？”

展明月点了点头：

“十有八九。向问天是唯一见过边关血案真相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却偏偏将他 ' 死讯 ' 散播出来，又在这座道观里留了一具尸体，引诱如你我这般的人前来勘察。为的，怕是把水搅浑，好藏住那真正的大鱼。”

他说话间，目光忽然落在那尸体的手掌之下。他轻轻拨开那只僵硬的手，露出地面上一道极浅的刻痕 ——

那刻痕纹路繁复，如藤蔓缠绕，又似某种诡异的符箓，被刻意磨损了大半，却仍依稀可辨。

展明月盯着那道刻痕，眼底精光一闪：“这是…… 全真教的暗记。”

“全真教？” 洪立艳心头一震，“又是他们？”

展明月没有答话，又自那尸体怀中的贴身夹层里，掏出了半截烧焦的信笺。那信笺被烧得只剩小半，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大多已不可辨认，只余边缘处几个残缺的字，依稀可辨是 “望沙…… 观…… 速归……”

展明月将那半截焦笺收入怀中，低声道：

“凶手刻意毁去大半，只留下这几个字。看这意思，这死者生前，多半是要赶回望沙镇某处一座道观复命。而那处道观，恐怕才是真正的藏凶之所。”

洪立艳道：“那向问天他……”

“向问天应该还活着，且多半就藏在那处道观之中，或已被转移。” 展明月目光幽深，“眼下，我们只需顺藤摸瓜，摸到那座道观去，一切便都清楚了。”

正自交谈，内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展明月神色陡然一凝，缓缓起身，将洪立艳护在身后，望向那幽暗的殿堂深处。

那里，一道身影正自后殿缓步踱了出来，在暗淡的月光下，看不清面容，只隐隐可见那人面上蒙着一方黑纱。

那身影见到堂中竟有两人，身形猛地一顿，显然吃了一惊。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揭下了面上的黑纱 —— 月光照落，露出一张清癯而沉静的面容。

竟是孟星魂！

展明月与孟星魂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孟星魂率先回过神来，他快步走上前，沉声道：“傅统领，你与洪姑娘…… 为何会到达此处？”

展明月听他以 "傅统领" 相称，便知他认出了自己乔装傅青云的身份。他也不急着回答，只望着孟星魂，目光幽深。

孟星魂却似早已料到他会这般反应，不待他询问，便抢先道：

“我此番来此，是收到了关于那桩边关血案的线索，奉命赶来查案。听闻那唯一见过血案真相的向问天，最后便断在这辟邪山庄后山的道观之中，故而来此一探。却不料，竟在此处遇见了傅统领与洪姑娘。”

展明月静静听完，没有多言。他看了孟星魂一眼，又望了望那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既如此，那便一起看看吧。”

他没有追问孟星魂所奉何命、所为何人 —— 有些事，眼下还不是时候。而孟星魂愿意主动现身、如实相告，这份诚意，已足以让他默认其加入这场探查。

孟星魂也不矫情，微微颔首，便俯下身，仔细查看起那具尸体来。他看了一阵，又抬头望向展明月：“傅统领方才推断，这死者并非向问天？”

展明月点头：

“是个替死鬼。凶手留下的暗记，指向全真教。而那半截焦笺，又指向望沙镇某处一座隐蔽的道观。”

孟星魂沉吟片刻，道：“若真牵涉到全真教，只怕不是小事。”

展明月道：“所以，更要去看看。”

三人不再多言，一同俯身，将那道观之内仔仔细细地勘察了一遍。月色幽幽，夜风呜咽，那座荒废的道观之中，一场针对边关血案真相的追索，正在悄然展开。

（二）

勘察未竟，内堂深处，忽然涌起一股阴冷到极点的杀机！

展明月神色一凝，将洪立艳护在身后，与孟星魂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望向那幽暗的殿堂深处。那里，一道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踱了出来，在暗淡的月光下，露出一张看不清喜怒的脸。

来人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又不急着动手，只遥遥地打量着展明月。

“听闻展公子在此，不知…… 可愿出来一见？”

展明月面色平静，跨前一步，淡淡道：“阁下认错人了。在下傅青云，一介商旅，可不是什么展公子。”

那中年男子却似早已知晓他的底细，只轻笑一声，并不接话，细细打量着展明月，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

“踏天境巅峰…… 气息却有几分虚浮，似是与人激战之后，伤势未愈，境界尚未稳固。”

展明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否认：“与人动手，受了几处伤，正在慢慢调养。阁下找我，可是有事？”

那中年男子盯着展明月，缓缓道：“听闻你手里有一件至宝 —— 山水泼墨图。我等想开开眼界，不知…… 你愿不愿意。”

展明月笑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一件东西而已，你们要看，尽管看。”

说着，他掌心摊开，一幅泛着淡淡墨光的画卷，缓缓浮现于他掌心之中。正是那山水泼墨图！

当那幅图浮现的刹那，中年男子眉头顿时皱起，紧紧盯着那幅图，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不对。我听闻那件至宝，乃是一方神异的印玺，你这却是一幅画卷。你…… 莫不是在诓我？”

展明月笑道：

“你打听的倒是清楚。我这幅画，也是那件宝物上取下的。不过，你既然要看那印玺，那我就给你看印玺……”

说着，他双手缓缓掐诀，似是要引动什么。那中年男子却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且慢！”

展明月停下动作，望向他。中年男子死死盯着展明月，沉声道：“你…… 是不是要耍什么花招？”

展明月摇头，一脸诚恳：“没有。我已变成这般模样，还能耍什么花招？”

中年男子就那么盯着展明月，此刻的他，戒备无比 —— 不对，应该说是忌惮无比。

平静到不正常！

因为按常理，展明月此刻身上有伤，遇上他这个不速之客，是该害怕的。然而展明月却镇定得近乎反常，而且还如此配合 ——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中年男子沉声道：“展明月，那件至宝在你身上，只会给你带来无穷祸事，你明白么？”

展明月点头，认真道：“我知道。因此，我愿意将这至宝交给阁下，以求保全自身。”

说完，拂袖一挥！

一幅虚幻的画卷忽然凝现，缓缓飘起。

见到这一幕，中年男子却连连后退，脸色极其难看：“展明月，你究竟耍什么把戏！”

展明月一脸无辜：“我没有耍什么把戏，我就是要将此宝给你啊！你…… 你不要么？”

中年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展明月，你……”

直觉告诉他，此事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可就这么离去，他又实在不甘心 —— 若是空手而归，如何向上头交差？

中年男子神色变幻良久，终于道：“你将那宝物放在面前，我自己来取！”

展明月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眉间那幅虚幻画卷忽然飘出，稳稳落在面前地面之上，而展明月则是拉着洪立艳，朝后退了十几步。

中年男子并没有去取那山水泼墨图。他就那么看着展明月，他的手，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