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门主辰阴风被斩，神墓门门徒几乎被展明月斩杀殆尽，连踏天境之上的门主辰天南，也被那红斗笠黑袍人一剑震飞、负伤逃遁，一时之间，再不敢返回神墓门。

一时风平浪静。

展明月抱着小流沙，返回了游魂关外那座无名村落。村中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那树屋之旁，小流沙爷爷的尸首，依旧静静躺在黄土之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老人家至死，仍保持着护住孙女的姿态，一手朝着孙女的方向伸着，仿佛还想再摸一摸她的头。

展明月心头一寒。

他寻来一处向阳的高地，亲手掘了一座坟，将那慈祥的老人安葬其中。没有碑文，没有棺椁，只有一方新土，和一个曾庇护孙女周全的普通老人。

小流沙跪在坟前，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进黄土里，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喊：

“爷爷…… 爷爷……”

展明月跪在她身旁，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

“小流沙，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若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小流沙抬起泪眼，望着他，哽咽着问：“展哥哥…… 我以后，还能见到爷爷吗？”

展明月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良久，缓缓道：

“爷爷没有走远。他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你，护着你。等你长大了，过得好了，他就安心了。”

小流沙伏在他怀里，哭得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良久，她才渐渐止住哭声，小手攥着展明月的衣襟，仿佛攥着这世间最后一点依靠。

数日后，游魂关外的艳飞湖。

天光澄澈，湖波潋滟。碧水之上，一叶扁舟随波轻轻漂荡，舟头坐着展明月、洪立艳，还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 小流沙。

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又送别了相依为命的爷爷，小流沙终日在展明月与洪立艳的呵护下，渐渐从那惊惶与悲伤中缓了过来。

也是啊，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此刻，她坐在舟边，双手掬起一捧清亮的湖水，看着水珠自指缝间滴落，嘴角终于漾起一丝久违的、浅浅的笑意。

“展哥哥，这湖好漂亮！” 小流沙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爷爷以前说过，等他忙完地里的活，就带我去看山、看水。现在…… 我替他看到了。”

展明月心头微微一酸，却还是笑着道：

“是啊，这一片湖光山色，你爷爷也一定想让你看到。往后，还有更多好看的山，好看的水，我慢慢带你去看。”

洪立艳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大一小的身影，眼底漾起一片温柔的暖意。她替展明月斟了一杯清茶，又给小流沙倒了一杯热糖水，轻声道：

“小流沙，来，喝点水，暖暖身子。”

小流沙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乖巧极了。她忽然抬头，看着展明月，认真地问：

“展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展明月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只要你在，我就在。”

小流沙咧嘴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明亮，仿佛驱散了连日来所有的阴霾！

扁舟随波漂荡，湖光水色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这一片安宁祥和，与那日大殿中的腥风血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三）

艳飞湖游览完毕，展明月与洪立艳商议着，该为小流沙寻一处稳妥的归处了。

他们驾舟离湖，循着那一片烂漫的红叶，登上艳飞湖不远处的一座红叶山。漫山红叶如火，层林尽染，山巅之上，隐着一座古朴清幽的寺院 ——红叶寺。

寺门斑驳，青苔满阶，梵音袅袅，香烟缭绕！

展明月携着洪立艳、小流沙步入寺中，在禅房之内，见到了那位布衣芒鞋、眉目慈和的世外高僧 ——苦禅大师。

苦禅大师见他们到来，缓缓睁开眼！

其眼光先是落在展明月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又落在小流沙身上，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凝神细观片刻，缓缓道：

“好一个灵秀通透的孩子。老衲观此女骨相清奇，灵台澄澈，与我佛门有缘，颇有慧根。”

展明月心头一动，恭敬道：

“大师，这孩子名唤小流沙，父母早亡，唯一的爷爷也被奸人所害，如今孤苦无依。若大师不弃，可否…… 收她入门，托付于大师照拂？”

苦禅大师望着小流沙，目光柔和：

“此女与我佛有缘，老衲自当收留。她年纪尚幼，正是打磨心性、培植慧根之时，入我佛门，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条安稳的路。”

展明月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郑重地朝着苦禅大师深深一礼：“如此，便多谢大师了。这孩子往后，便拜托大师了。”

小流沙似懂非懂，却也知道展明月要将她留在此处。她仰起头，眼眶微红，拽着展明月的衣角，轻声问：

“展哥哥……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展明月蹲下身，温声道：“会的。只要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便会时常来看你。”

小流沙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 那我等你。”

入夜，红叶寺禅房之内，一盏烛火静静跳动。

展明月将要动身迎接新的战斗，临行前，苦禅大师将他单独唤至灯下，缓缓开口：

“展公子，老衲有一事不解。那黑色大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神墓门门主，一位踏天境之上的至高强者，何以会被镇伤、逃遁而走？”

展明月沉默片刻，如实道：

“大师，那大殿深处，走出了一位头戴红色斗笠、背负箭囊、腰间悬着红葫芦与黑剑的神秘黑袍人。他仅仅出了一剑 —— 那一道诡异剑气，便将踏天境之上的辰天南，生生震飞出了殿门，毫无还手之力。辰天南自知不敌，仓皇逃遁而去。”

“一剑……，仅一剑”

苦禅大师那双垂暮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垂眸良久，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多年古井无波的心境，竟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仅凭一剑，便能镇退踏天境之上的至尊强者……”

苦禅大师缓缓闭上眼！

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如此人物，其境界之高，已远超老衲所能窥测。展公子，你既与此人有缘，当珍重这份因果。前路凶险，好自为之。”

烛光摇曳，禅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窗外红叶簌簌，风声过耳，仿佛也在为那位不可测度的神秘强者，与这一段扑朔迷离的因果，沉默低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