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无力垂着手，压住心中的痛，勉强压下眼泪，“这，大夫就说了，回天乏术。”　　　　“什么是回天乏术？”　　　　“就是没得救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家妞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病着了？简直是老天爷不公啊，要天打雷劈啊！”　　　　杨桂英伤心极了，都顾不上其他，一股脑地想把心中的那个气啊怨啊哀啊，都发泄出来，连诅咒了老天爷都管不着了。　　　　她满脑的只有她家那可怜的妞儿。这老天爷做的人干的事没？！竟然要收了妞儿的命，简直就是眼瞎了！　　　　忽地天打雷劈，雷鸣交夹，满天黑云，沉得天都快塌下来似的。　　　　杨桂英顿时大快人心，“这天啊，果然是要被霹啊。收了妞儿的命，就该被他自己给劈！被老天爷劈！”她疯言疯语，吓得刘大壮连忙上前，摇了摇她的肩膀，“桂英啊，你别太伤心，妞儿不一定会死，说不准明儿我们一觉醒来，妞儿就、就又像平日里那般，活了过来。”　　　　“你说这话，你信不信？你都不信，我怎么可能会信？”杨桂英眼圈泛了红，刘大壮闷声垂首，他知道妞儿可能真的救不回来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若是桂英也去，他也不想活了。　　　　顿时刘大壮眼眶也红了，若是让他人看去，这一壮汉竟像一个姑娘家，动不动就掉眼泪，用他娘马二花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丢尽了他老刘家的脸。　　　　刘大壮可不在乎这些，脸丢了就丢了，媳妇可不能丢，闺女也不能丢。可是、闺女，他救不回来了，他不能把媳妇也搭了上去啊。　　　　他媳妇定是被妞儿的死给吓傻了，都快吓疯了，他要把媳妇救回来。　　　　刘大壮拼命地摇晃着杨桂英的身子，“桂英，妞儿若是在天有灵，是不会想见到你这样的，你是妞儿的娘，你要让妞儿放心地去。”　　　　杨桂英却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嘴边嘟喃着；“我的妞儿，我的小妞儿，阿娘不会让你死的，阿娘要救你。我的小妞儿，乖睡觉觉，明天娘给你做米糊糊。”　　　　杨桂英边摇着刘玉玉冰冷的身体，边轻吹着摇篮曲。似乎妞儿还是嗷嗷待哺的幼儿。　　　　刘大壮慌得更加四神无主。杨桂英这绝对是要疯的节奏啊，妞儿都几岁大了，他再怎么憨，也知道妞儿是不用吃米糊糊的。　　　　他急得满脸都是汗，愣是一个办法也没有想出来，干着急了半天，他方憋出一句话，“桂英，我来守夜，赶明儿，妞儿定是要吵着，举高高，晒太阳。你要早点歇息，明儿妞儿还等你照顾。”　　　　“大壮，你说得对，我得赶紧歇息歇息。那妞儿，就由你守着，若妞儿出了什么问题，我拿你是问。”　　　　“好，你赶紧歇息去吧。”　　　　刘大壮忽然又感觉不对，他这样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吗？这、这他不是顺着杨桂英疯癫的行为，还陪着杨桂英说妞儿只有半把岁的小娃大，这不是把事情搞得更大，让桂英疯得更厉害吗？！他这是傻了吧唧，还是傻啦吧唧？　　　　刘大壮暗骂自己几声，便连忙起身拉住杨桂英，“桂英啊，我搞错了，这夜得你守。不，不，应该是这妞儿，这她已经快不行了，我们怎么也得送妞儿一程，是不？所以你就别去歇息了。”　　　　杨桂英转过头，狠瞪瞪地瞪了刘大壮一眼，瞪得刘大壮心里直打哆嗦，他从来不知道他家媳妇那么凶残过，简直是比母老虎还要可怕。　　　　“我家妞儿才没有事，要有事也是你先有事！别诅咒我家妞儿，我家妞儿好好的。”　　　　杨桂英上前呵护沉睡中的刘玉玉，轻轻哼着摇篮曲，随着音律，身子有节奏的摆动。　　　　刘大壮见杨桂英似乎是被鬼附身一般，饶是他这一个青年大汉，也吓得直打哆嗦，他拍了拍脸，打醒自己。　　　　这是他家媳妇，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有鬼、鬼附身，也是先附他的身！　　　　刘大壮压低声音，想挑战杨桂英的底线，“桂英，这、这妞儿真的快不行了，你再摇下去，妞儿就要断气了。”　　　　刘大壮不是傻的，只是有点憨。他这样说，杨桂英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但是真的再摇下去，妞儿就快被摇断气了。这、这若是杨桂英日后醒来，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他不得不说。　　　　做好被骂的刘大壮，却是懵住了。只因杨桂英只是轻飘飘地回望了他一眼，“妞儿，快被摇不行了？哦……我该轻一点，再轻点。”　　　　杨桂英不再摇妞儿，而是转头盯着刘大壮看，把刘大壮看得直发冷。刘大壮打着寒颤，说话不利索，“桂英、桂英，你看着我发愣做啥？快看看妞儿，说不准，我们多看看她，她还真说不定活了过来。这不你刚刚说要雷劈了老天爷，这不天都打雷了。你再多说点，让妞儿快点好起来，说不准妞儿真的好了。”　　　　刘大壮越说越感觉是怎么一回事。虽然他也不太信这他媳妇说话能灵，但是说了让他感觉心底靠谱一点，安心点。　　　　管这天打雷是天气现象，还是他家媳妇说话说准了，他还是想看看他家妞儿是不是还能活过来。　　　　刘大壮眨着眼睛望着杨桂英，杨桂英却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僵硬地回头，对着躺在床上的妞儿，“妞儿，我的小妞儿，你若是能好起来，就算是让我们倾家荡产，下一辈子的田，做一辈子的活，我们也肯。只要你能醒来，就算让你爹折寿，你爹都肯。”　　　　她爹听着刚开始点了点头，后来又发现不对，他抬头望向杨桂英。　　　　这话说得不对啊，他什么时候要折寿了？虽然折寿，能换来妞儿，那也是值当，但是这不得事先给他商量一下吗？毕竟他是一家之主。　　　　杨桂英甩了一个冷掉渣的眼神给他，“你不同意？”　　　　刘大壮连忙摇头，一个劲地点头，“媳妇说得对，不过是折寿，小事而已。就算是断腿，做一瘸子，只要媳妇高兴，妞儿回来，都值当值当。”　　　　看在他赔笑的面上，杨桂英暂时不追究他之前反对的声音。　　　　她转过头，望向刘玉玉，“妞儿，你什么时候醒来？你千万别吓娘，娘禁不住吓。娘什么都不怕，这打雷下雨，娘从来没有怕，天塌下来，还有你爹顶着，娘也不怕。但是妞儿，娘不能没有你。娘很恨，为什么生病的不是娘，要遭殃的不是娘，要走的不是娘，而是妞儿，哪怕是你爹也好，为什么是妞儿？妞儿还那么小，还什么都没有做，还什么没有都没有看，连村都没有迈出去，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杨桂英眼圈红了又红，她眼泪欲掉不掉。　　　　刘大壮心痛极了，心窝直被刀戳。“桂英，你别难过。妞儿不一定没了，说不准，那明儿，妞儿又活了过来。”　　　　“那明儿，你就会说那明儿。你怎么不说妞儿现在就醒来？！”　　　　“这、这也得等时间啊。不能急，有些事急不得。”　　　　“你、你简直是气死我了！我的好妞儿，娘要怎么才能救回你？”　　　　外面雷鸣更加猛烈，劈得人心慌慌。　　　　刘大壮不知哪里又说了，他还是闭嘴保持沉默。这雷也劈得邪乎，让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汉都有点冒冷汗。　　　　他想上前问杨桂英是不是也被这怪乎的雷给吓得不青，一见到杨桂英那伤心的样子，刘大壮顿时说不出口了。　　　　他家妞儿都快死了，他还想这些有的没的，简直是连做爹的样都没有。他好不容易盼天盼地，盼来个妞儿，却死于非命。　　　　他有苦说不出，刘大壮便上前抱住杨桂英大哭起来。　　　　哭得那是一个惊天动地，就像是那洪水冲出大坝，势不可挡。　　　　一个坝子漏水了，另一个坝子也快堵不住了，杨桂英更是放声大哭，要把妞儿的死哭得撕心撕肺。　　　　她家妞儿，怎么能说走就走，娘还没有好好看你，娘还没有见你长大，还没有看你嫁人，娘还、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妞儿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这老天爷是造了什么个孽哟，竟然要收了我家妞儿的命啊！简直是老天走眼，瞎了！　　　　一瞬之间雷劈得更加厉害，似乎有劈山破地之势。　　　　吓得各家各户紧闭门窗，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刘大壮哭着哭着，就发现不对劲，怎地这屋里突然多了一个好大的哭声，他瞬间止住了哭声，抬头一看，谁家哭得比他还厉害，除了他家媳妇，谁能哭得有他厉害？　　　　他左瞧右瞧，愣是没有见到人。这里除了他家媳妇外，就只有他这个大活人了。至于他家闺女，他已把她划在死人的行列之中，不算活人了。　　　　刘大壮就纳闷，是谁哭着比他还惨？莫非是他娘？　　　　他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出他娘的痕迹。　　　　被他掂记的马二花，抹了抹嘴，把嘴边的痕迹给擦掉。若不是老四家那冲破茅屋的哭声，她倒也不至于晚上没事给自己开小灶，吵得她都睡不好觉，不过是死个人罢了，死了个丫头片子，还节约了口粮，缓解了全家的压力。这雷打得也正不是时候，这大晚上的，吵得让人睡不着觉。　　　　她索性就起床填了填肚子，边开小灶，便听着东屋那鬼哭狼嚎。　　　　刘大壮已不在狼嚎，他在严肃地打量四周，发现还是有两个人的哭声，他戳了戳他家媳妇，“桂英，你说这屋里除了我们这两个大活人外，还有谁？”　　　　杨桂英伤心极了，都懒得理刘大壮，若不是刘大壮戳得太勤，戳得她痛，她早想一巴掌拍过去，让他靠边站，但是念在妞儿还没有过头七，不易见血，再黑发人送黑发人，杨桂英就收回了手。“你说除了我们，还有谁？”　　　　刘大壮挺纳闷的，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闷闷埋着头，咋地一呼“啊，你看，你快看！”　　　　“大叫什么？！没有见到妞儿快不行了？！还在哪里咋乎，简直是个没良心的。可怜我家妞儿竟然有你这样的爹，早日投胎去了也好，免得被你这样的爹给活活气死。我家妞儿，娘啊舍不得你。”　　　　“桂英，快看！妞儿在、在！”　　　　“在什么在？！”　　　　杨桂英顺着刘大壮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妞儿满脸泪水地看着他们，杨桂英愣了一瞬，大哭起来。　　　　“妞儿，我的好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