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美,祖宗。”他傻了吧唧地回答。
“你应该是男的吧?怎么取了个女人名字?”我盯着他还算凸出的喉结问。
他挠挠乱蓬蓬的头发:“没办法,爹妈给取的。我家八个孩子,我最小。”
我见他实在太脏,又没衣服,就先把他领到一个澡堂,让他自己进去洗个澡。他绝没想到自己居然和澡堂建立起关联,惊得目瞪口呆,对我说从没进过这种地方,不知应该穿什么进去。我笑道你穿棉袄进去得了,他认真地告诉我家里太穷,成年后就没有穿过那东西了,听得我一阵酸楚。
等他洗完出来,我又带他去刮脸理发,买了套新衣服,一双新鞋穿上。别说,他这么一收拾俨然有点人类的意思了,只是太过瘦小,看起来像个半大孩子。
我领他来到汇中饭店,在一楼餐厅请他吃了碗面,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说不够,结果连吃三碗才饱,抹着嘴告诉我这是今年吃的第一顿饱饭。我对他说了我的房号,让他先回家安排一下,和父母兄弟告个别,后天早上来我这报道。
他的头脑显然无法一次处理这么多信息,我又耐心地重复了五遍,他才点头说听懂了。我从腰间摸出五块大洋,让他拿去交给父母。他一把夺在手中,撂下碗筷飞快地跑了。我根本没指望他能回来,不过做做样子而已。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我忽然感觉这一切早已注定,我只是来经历一下罢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谁也不能更改半分。
那两个尾巴一直守在餐厅门口,见我出来忙用报纸挡住了脸,其中一个还拿倒了。我懒得理他们,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孙奎第一时间跑了过来,问人是否找妥,我点点头回答找好了。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拽进他的房间,插好门,把一个小木箱从床下拉了出来,正是前些日子藏在我床里的那个箱子,原来在他这。
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兄弟,别怪哥哥,那日我见你迷上那女子,实在不放心,当晚就把它拿了回来。没办法,哥哥离了烟炮女人就活不了,都得用它。哥哥在这给你陪个不是!”说完就要鞠躬,我忙扶住他:“东西是你的,拿回来天经地义,有什么不是的。”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拿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锁,满满一箱小金条泛着夺目的光泽,他的脸马上拧成了一朵花,自言自语道:“这下好了,下半辈子没问题了。我爹总说我没出息,他过了大半辈见过这许多?”
我有点想吐,也多少有点好奇,便开口问他:“这钱是东瀛人给的?”
他摇了摇头:“东瀛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仔细着呢,我也不像你这么重要。这些玩意儿啊,是我那宫里的叔叔托我卖几件东西,我找人一问都是好的,到琉璃厂变了现脚底抹油跑了。人呐就得认命,他一脸穷酸相配这箱子东西么?”
“什么宝贝值这么多钱?”我一下明白他为什么开始不敢放自己房里了。
“两幅画,一把青锋宝剑,一把蒙古宝石刀,两方大印,四方镇纸玉狮子,还有个白玉笔架。值钱?兄弟真是不懂,这我都贱卖了,收货那老板得翻个儿。”
“后天就走了,你打算把它放哪?”他虽然视财如命,但带着它上路也不现实。
“找你来就为这事。你的钱是不是都存银行了?”
“嗯,有三百多块吧,都是你给的。”我如实回答。
“你觉得靠谱么?能不能看我存得多就给吞喽?”
“应该是没事的,听人说京城一些高官都几万几万的存,也没赖下。而且不白存,这些金条按一万块钱算,存一年差不多有七八百块的利息。”
“行,听你的,我就存银行。”他长舒出一口气,似是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我实在不想待下去,只想自己回房伺机逃走,一笑道:“孙大哥,你看着办,信得着就去存,信不着你就带着,反正十辆车,有都是地方。我很累,先回去了。”也不等他说什么,推门直接出去了。
在走廊里我又感觉不对劲,四下一看,竟发现好几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看着我。不用说,这定是东瀛人找来监视我的,看样子想走还得费点心思。
我晚饭都没吃,在房中一直躺到了深夜,才轻手轻脚地起来,提着皮箱准备开溜。刚一开门就看到门口蹲着两个人,见了我马上起身离开了。
我想发作,但我忍住了,如果我真的想跑,我该忍。可我真的想跑么?如果想,在浦江市场时只有两个尾巴,那时完全可以跑掉,为什么没跑,还真的找个人回来?就是现在也可以跳窗跑,三楼对我来说还是小意思,又为什么不跳呢?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其实答案早已清楚,这都是因为天雨,那个视我如垃圾的青楼女子,我舍不得离开她。
有时,最无可奈何的就是思念,它如毒虫一样撕咬着你的身体,让人除之不去,痛不欲生。我的确想走,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我甚至很期待即将开始的未知旅程。
也许在路上她会慢慢喜欢上我的,可究竟是去是留?我回答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