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老程,正对着项天歌皮笑肉不笑,“念。”
项天歌握着手机,表情有些不自在,“领导,有这个必要吗?”
老程暴躁,“叫你念,你就念。”
项天歌在金戈成长的评论区翻了两下,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没骂他的留言。
立刻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哎呀,大家不要骂项经理了,成年人请自负盈亏好吗,而且我看这基金走势也还不错嘛,是一个微笑曲线。哦不好意思……手机拿反了。”
底下那一片基金经理都笑出了声。
老程怒道:“很好笑?”
又对项天歌道:“念下一条。不许挑!”
项天歌只得照着下一条评论,干巴巴地念道:“‘这个经理就是个烧钱的主啊。以前这货拉了五工大的教授创业,融资融了十个亿,芯片没见影,还烧掉一台两亿多的光刻机。割完一级市场又割二级市场,跑来公募圈钱,不要脸。’”
项天歌越念声音越轻。
这个网友不知什么来头,但很明显知道些东西,极有可能是行业内的人。
四年前,项天歌从五道口工程大学微电子研究所博士毕业,与导师张启明一起,创办了初芯微电,项天歌是生产与研发的总负责人。但最终初芯因为光刻机调试时出现重大失误,导致机器严重故障,连一笔订单都没交付。这件事,不仅烧光了公司的AB轮融资,而且还连累了客户与供应商。
项天歌是初芯微电的法人兼CEO,无疑是众矢之的。为了向各路债主交待,初芯董事会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做出解聘决定。就这样,项天歌被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扫地出门。
但这一段黑历史,只有少数业内的人才知道。不知被谁捅到了网上。
项天歌念到这,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老程面露满意之色,催促道:“接着念。别光拣那些不痛不痒的——拣那些厉害的。”
项天歌听出来,老程就是有意跟他过不去。干脆不敷衍了,果然拣了条骂得最毒的。
“‘感谢金戈成长让我成长我也祝熊经理好好成长出门被车撞下雨遭雷劈回家停电洗澡停水约炮没jj上天台被绳子吊脖子蹦极在空中尿裤子……’这个不断句货,难道是——”
内鬼?
项天歌觉察到不对劲。
上天台是金戈内部的传统,别的基金公司从来没听说。怎么会有网友诅咒他上天台尿裤子?
项天歌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其他同事。
“我让你念了这么多评论,你就没什么感想?”老程问道。
项天歌嘿嘿干笑两声,“感想嘛,就是我宠辱不惊,笑看风云,如今完整地经历了一轮牛熊,离一名优秀的基金经理更近了一步。”
老程的茶杯盖,劈头盖脸飞过来。项天歌矮身躲过茶杯盖,却没能躲过老程的武力攻击——那像恐龙喷火一样四处飞溅的唾沫。
“你他妈脸皮越来越厚,我早叫你调仓,你为什么不调?早两个月前就叫你买白酒,你不听,结果现在半导体一连串黑天鹅,又是制裁又是内讧,一刀接着一刀……”
项天歌赶紧从口袋里牵出一条口罩,将脸牢牢护住了,“程总我持仓都是好公司,穿越牛熊,我这是价投……”。
“价投!价投!价你个头!投A股能叫价投吗?做公募的能价投吗?谁他妈有时间等你做时间的朋友?全他妈是时间的炮友!你自己好好看看份额变动。280亿的规模,两礼拜直接跌掉100亿。净值回撤40%!散户炒股都比你强!你要是听我的话早点调仓,能是今天这熊样吗?……”
项经理不是没有原则的基金经理,他坚定地说:“领导,价值投资是我的信仰。”
老程破口大骂:“信仰你个头。信仰是能实现的东西吗?信仰能吃吗?能摸吗?我还信仰真理呢,你倒是把真理给我实现一个?”
项天歌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可反驳。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价值投资天天听,他娘的从来没见过!我告诉你,A股的价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白酒。如果有两个,那就是白酒加酱油!……”
项天歌小心翼翼地拈着口罩,躲避老程的唾沫攻势,“可是程总,金戈科技成长混合是一个科技基金,如果买白酒,那岂不成了挂羊头卖狗肉……”
“挂羊头卖狗肉怎么了?挂着中小盘名头的不照样买茅台吗?再说了,白酒怎么就不科技了?怎么就不成长了?我告诉你,我大A的科技股就是白酒!大A的成长股也就酱油!科技成长就是白酒加酱油!
“——你自己睁眼看看,那些排名靠前的头部基金,管他科技的医疗的,哪个不重仓白酒酱油?这俩月那么多新基发行,哪个经理不买白酒酱油?这些基金滚雪球一样,基民按着基金经理的手在买白酒呢,几亿几亿地买,你说茅台能不涨?科技股那么不稳定,只有大消费才是最安全的避风港!你他妈到底懂不懂啊!”
项天歌憋了半天,又小声道:“程总,你当时扶我上来的时候,说你信任我,还承诺会全力支持我,让我好好发挥……还说你不会干涉我……”
老程面露冷笑,“不错,我是叫你好好发挥。你倒是说说,基金经理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项天歌老老实实回答:“基金经理的主要职责,是根据既定的投资策略和基金契约,拟定投资计划并且严格执行,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为投资者实现收益最大化。”
“放屁!”老程的口水又喷了出来,“我告诉你,在金戈,基金经理的职责只有一条,那就是直播!你以为我扶你做经理是看中你的选股才能啊?你一个头毛都没掉光的混小子能选个屁股啊。我他妈看中的就是你这张俏脸。你可把自己的花旦脸给整明白了,好好做你的直播,玩出新花样。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做好基佬头牌……不是,那个,基金头牌,卖身卖艺卖CP,搞事搞基搞飞机,那我都必须信任你,全力支持你。”
旁边两个管消费的经理憋笑憋出内伤。项天歌双手抱头感到了绝望。
当初跳槽金融,就是恨自己没在老本行混出个人样。跳来公募才知道,连个人都不是,就一吉祥物。行情好个个叫你爹,真跌了个个当你爹。行情好哥哥勇敢飞,真跌了轮椅自己推。
“赶紧调仓,卖掉海芯东微,重仓白酒酱油。还有你他妈把你这晦气的名字改一下。”老程说,“你一个基金从业者,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你怎么敢姓项?进娱乐圈的人都知道整容,你一个管基金的,就不知道给自己整个吉利点的号?”
老程下达的调仓命令,项天歌虽然抗拒,还算理解其中的逻辑——但是改名?
“请问程总,”项天歌大惑不解地问,“我的名字哪里有问题?”
“西一盎项。西一ong熊。”
“……?”
“项跟熊太像了你个蠢货!”老程恨铁不成钢,敲项天歌的脑袋,“歌这个字,也有问题。这不是叫人割肉吗?歌字也要改!”
“……怎么改。”
“那也简单。熊字换作牛,剩下的你发挥。”老程不耐烦地挥手,“牛不割,牛重仓,牛暴涨,牛见红——自己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