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是永远都不能再碰?”
“目前还没有什么药可以解除这种病症。其实也算不得病症,只是发作起来仿若身中剧毒,需情绪平和安静方可缓解,极端致命呐。”
贺兰心躺在床上听着男子与大夫的对话,送大夫出门时,男子又问了一些详细信息,大夫一一交待完毕方合上门。
男子回来往茶盏里倒了杯水,手持茶杯,立在窗前。
贺兰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装睡还是?突然间瞟见挂在床前父亲的赤霄剑,脑海里立时浮出父亲挂满血屑子冰冻了的身子。她是怎么也想不到早上出门时,父亲惯例性地跟她说早点回来,竟是与父亲的最后一面。一时急火攻心,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你醒了。大夫说你不能激动……”那男子一改跟大夫说话时的平和,语气变得极冰冷。
贺兰心未抬头看他,只知他穿的衣服好似不是晕倒前自己所看到的黑色,而是月白。
贺兰心吐完鲜血继续躺下。她沉默着,直直地看着窗外微白的光,手上脸上由于浮肿而感觉臌胀得厉害。
她感到绝望极了。
如果是一个病人,怎么活都可以,活到什么时候不想活了也可以。可是父亲死得那么惨烈,贺兰家全家遭了灭门,她这个病人身上平白地需要担起如此沉重的现实。她宁愿自己也跟父亲、跟贺兰家上上下下所有家丁全部没入这场浩劫,可是上天偏偏留了她这样一个病人……
她被这些沉沉的念头搅扰得又昏又疲倦,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男子背对她坐着,仿佛在看什么书。
她喉咙干得快绝了气,她含糊地用极微弱的声音说道:“水……”
男子见她醒来,给她递来一碗汤药。
贺兰心知道自己已经好了,只是几个时辰没吃喝,饥渴难忍。
“我想喝水……”
男子坚持要她喝汤药。
她只得紧着最后一口气道:“我想喝水……这个病不用治,它自己会好……”
男子放下汤药,用一只刚用竹子做成的茶盏倒了杯水,递了过来。
杯子凑到嘴边,竹子的清香使她精神振作了一点。
她咕咚咚把水一饮而尽,两眼巴巴地看着简陋树桌上放着的白白大馒头。
男子仿佛明白她的意思,又把馒头递过来。
她虽没狼吞虎咽,却已顾不得斯文。
吃完她跳下床来,拿上赤霄剑就要走。
男子突然严肃道:“你要去哪儿?”
贺兰心道:“我要回家。”
男子一听,冷冷道:“你已经没有家。”
贺兰心坚持道:“我要回去。”
男子道:“我带你回去,只能待一个时辰。之后咱们要尽快离开梨花城,永不回来。”
离开,这么难的决定,贺兰心见男子竟已替自己做了决断,不由得一怔。
抬头看他,只见男子面容素白清瘦,却长着一副比父亲还要轮廓鲜明的脸。
梨花城的人都说父亲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而此刻站在贺兰心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比父亲还要耐看。他的也不是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绝俗之气,人间少有。
男子把竹简放入包袱,仿佛拎一片羽毛似的把包袱送至肩上。
为了节省时间,他轻轻拎起贺兰心,从梨花城连片的屋瓦上飞去。
他们疾驰着,风也疾驰着,梨花城的梨花依旧飘落着。
很快就要清明了。
清明一过,梨花便会一夜之间凋零。
为了不让花瓣碰到贺兰心,男子运功催动真气,打出一条通道,花海仿佛两股巨浪在他们两侧飞动。
降落在院前的梨花树下,男子把贺兰心放了下来。
眼前的一幕与其说让贺兰心悲恸不如说让她骇怖。
是什么样的仇恨才能将贺兰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屠杀殆尽,梨花翻飞尽染成血?
突然间,她好似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她不能让大家白死,父亲、花娘、花妹、阿小……
她直直地站着,眼睛也直直的,要将这一幕尽收心底,牢牢……牢牢地铭记。
男子离她身后不远,默默看着她。
贺兰心心想,贺兰家上上下下全已遭劫,或许有一样东西还完好无损。
她直直朝母亲的祭室走去。
贺兰心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父亲曾花了整整十年功夫为母亲画过一张肖像。那画像上如梨花般飞动明媚的面容,是贺兰心对母亲唯一的认识和记忆。
那幅画,父亲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仿佛画在人在,画损俱损。
这件事她一定要替父亲做好。
然而,令她骇疑的是,母亲的画像也不知了去向,空留一面墙。
她失了魂魄一般,跌落在母亲祭台前。
此去经年,有无返还,万般无定。她深深给母亲磕头,眼泪汪汪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