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红叹了口气,她想让黄老爷收月盈为干女儿,也确有自己的打算。她没有子嗣,如今渐渐人老珠黄,眼看就要失宠。若月盈能嫁户好人家,黄老爷因此得利,也会高看她几眼。
如今,月盈给侯爷当外室,黄老爷也被侯爷重用,可谓是双喜临门。
“傻孩子,干娘怎么会怪你呢?”湘红拍拍她的手,笑道:“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侯爷委任黄老爷去浙江那边收丝,我也会跟着黄老爷去浙江,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
去浙江那边收丝的活儿,本来有二十家商户竞争,黄老爷是商户资质中排名比较靠后的一个。
侯爷大概是看在月盈的面上,才会把这么重要的活计交给黄老爷,黄老爷给月盈送了一百匹等丝绸过来,表达对月盈的感谢。
月盈受之有愧,想还回去,但干娘说一定要月盈把丝绸留下,说她现在是侯爷的外室,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留住侯爷的心才行。
干娘临走前还吩咐月盈:“一定要想办法给侯爷生个孩子,女子的大好年华转瞬即逝,风光宠爱都是无根浮萍,风吹浪打就会飘散。只有孩子,才能留住男人的心。”
月盈却不理解干娘的苦恼,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呢?如果不生孩子,她是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万一生了孩子,她就被孩子给牵绊住了,岂不是一辈子都只能留在侯爷身边?
不,她只想好好伺候好侯爷,不喜欢自己的一生都被束缚住。生孩子就算了吧。
送走干娘后,月盈又闲下来了,她开始思考该怎么好好“伺候”侯爷,为他分忧。
在她看来,侯爷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他闲下来的时候会做琴、会看佛经。认识侯爷这么久,她却从未听说过,有没有什么朋友。
他还经常做噩梦。
月盈不禁想,多少个做噩梦醒来的夜晚,侯爷会打开窗户,静静看着外面的天空从漆黑变得透亮。
月盈一想到侯爷独自经历过无数寂寞的夜晚,就忍不住鼻子酸。
她很快便作出决定,白天睡觉,养足精神,到了夜晚再陪侯爷去爬山,爬完山回来再陪侯爷玩游戏,让他累得没空再做噩梦。
又等了半个月,侯爷终于来了。
月盈先陪侯爷爬山,然后再陪他玩九宫格游戏,没想到侯爷真的很喜欢这个游戏,他一个晚上就把月盈想了半个月的九宫格题目都津津有味的做完了才睡。
而且,这一个晚上,侯爷罕见的笑了很多次。
月盈因为熬夜成了习惯,一到晚上便睡不着,可她见侯爷居然睡得很香,也没有做噩梦,心里还是觉得很开心,总算是没有白白努力。
终于熬到天亮,月盈才有了一点点困意。
可惜刚睡着没多久,她就被吵醒来了,侯爷捏着她的鼻子,笑道:“懒猪,起床。”
月盈迷迷糊糊的还没想起自己在哪儿,她睁开眼睛瞪了侯爷一眼,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睡觉,睡前还记得把被子盖好。尽管现在是盛夏,早上起来还是有些冷。
季徐冲看着她眼下的乌青,顿了顿,放弃把她强行叫醒的念头。
季徐冲已经走了,又回过头来,伸出手指捏了捏她的耳垂,才去怡心堂用膳。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有虾仁肉泥馅儿的,还有蟹黄馅儿的,鲜肉馅儿的,鲅鱼馅儿的,都比那天的益阳小笼包好吃。
季徐冲问:“她最近做了些什么,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
玉樣满脸惭愧:“姑娘晚上不让人伺候,奴婢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没有,除了用膳,姑娘最近哪儿都没去。”玉樣说完,更加惭愧,她压根没办法解决主子的问题。
季徐冲难得如此严肃:“我让你来伺候她,你却一问三不知,看来你是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子。”
玉樣跪下磕头,瑟瑟发抖。
季徐冲一眼都不看她,也没胃口用膳,他回到和曦园。犀利的眼神,扫视着书房,观察其中的变化。没想到,还真让他检查出来了些东西。
月盈动过的东西。
玉樣紧跟其后,看见季徐冲在书房里翻翻找找,便问:“侯爷要找什么,奴婢可以帮您。”
“你站着别动。”
季徐冲没来江南之前,在大理寺呆过三年,处理过好几十宗复杂的案件,调查一个小姑娘的行动轨迹,对他来说比玩九宫格游戏还要简单。
捏住一张写的七零八落的纸,字写得太丑了,丑得他眼睛疼——季徐冲神色一顿,看清楚了上面写的字。
看戏,划掉;唱曲,划掉;赌钱,划掉;钓鱼,划掉;喝酒,划掉;骑马,划掉;游船,划掉——
九宫格,划掉一半,墨迹戛然而止,紧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狗爬的字“可行”。
这姑娘大半夜不睡,实在想着怎么哄他高兴?
季徐冲想想昨晚全神贯注玩九宫格游戏时的感觉,的确很高兴,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忘我的去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六岁前,母后还在世时,也会经常带他玩比较简单的九宫格游戏,他那时候比较笨,遇到很难解的局就会哭,母后悉心教他如何摆放数字。
“她会在什么时候起来?”
“姑娘每天会在辰时二刻准时起来用早膳。”
“午膳呢?”
“也会准时。”
季徐冲眼睛里露出笑意,“她倒是,睡觉也不会耽误吃饭。”
玉樣终于反应过来了,“侯爷是说,这些日子姑娘白天都在睡觉?”
“让你贴身服侍,你却连这个都不知道,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玉樣虽委屈,却不辩驳。侯爷骂的对,她最近家里有事,对姑娘疏于照顾。
半个月前,她的姨母生病,病得非常严重,大夫直言,可以准备棺材了。
玉樣因为担心姨母,一直在偷偷哭,却被细心的月盈发现。月盈了解到情况后,允许玉樣白日回去照顾姨母,晚上回来当值。
有了月盈的赏钱,玉樣可以请到更好的大夫,姨母的病也在渐渐好转。但是这些天,玉樣对月盈的确疏于侍奉,才会导致侯爷问她姑娘的事,她什么都答不出。
“你去把包子端来,再端一碗鸡蛋羹过来。”
月盈睡到辰时二刻,果然醒来,她习惯性的以为季徐冲已经离开,所以没问玉樣关于季徐冲的消息,也没往书房的方向看。
她看见玉樣把早膳用小桌子端到床前,高兴得手舞足蹈,“玉樣,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啊啊啊啊,是我最爱的小笼包。”
“香又的,好七!”(鲜肉的,好吃)
“杀银的,好七!”(虾仁的,好吃)
“唔唔,居然还有蟹黄小笼包,好吃得想哭。”月盈吃得非常满足,这次她把小笼包咽下才肯说话。
对她而言,遇到真正的美味,如果不专心品尝,那简直是对美味抱有极大的不尊重。
月盈吃完了一笼三种口味的小笼包,喝完了一碗鸡蛋羹,又问玉樣:“还有蔬菜吗?我每餐都需要吃点蔬菜。”
季徐冲看她吃完了早膳,还没想起他,便有些生气,似笑非笑道:“你要求还挺多的。”
“侯爷?你怎么还在这里。”月盈吓得差点把碗里只剩下一点点的鸡蛋羹倒在被子上,她想起林嬷嬷曾经交代过,侯爷不喜欢有人在和曦园吃任何食物。
他无法容忍起居休息的地方留有任何食物残渣,以及食物的味道。
“怎么,我在这里你不高兴?”
月盈恋恋不舍的喝完最后一点鸡蛋羹,把碗放在盘子上,掀开被子,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然后跪下诚恳认错:“侯爷赎罪。”
季徐冲看着她披散在脑后如黑瀑一般的头发,还有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明白月盈对他的影响,已经越来越深,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坐在这里已大半个时辰,你刚刚才发现我?”
“......”
月盈偷偷抬起眼,看了侯爷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但侯爷的确是生气了。
真难伺候啊,月盈感到很苦恼。
季徐冲本想借机惩罚她,见她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禁更加生气,绷着脸问:“你在心里骂我?”
“没有!”月盈摇摇头,“我在想,肉包子好好吃啊!”
月盈叹气:“我想起了从前在庙里时,每天吃着糠粑、苦菜,几个月不见荤腥,那时候我做梦都想吃肉包子。”
“没出息。”虽然语气还很冷,侯爷眼里却增添了几许温柔,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他扶着月盈起来,道:“府里有个白案师父,很会做包子,你以后想吃,便吩咐他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