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真挚,以至于原本围在路边的百姓,竟也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路来。
后面的马车上,商沐风和淳于婉跳了下来,跟到近前,却是远远停下。
最后的那一段路,是林悠自己走的,她走得并不容易,承乾殿前跪了那么多时辰,她的腿现在还没有消肿,两个膝盖都是黑青一片,可那最后的一段路,她却固执地不要青溪扶着。
天风营的侍卫认得公主,原本拦着百姓的两个侍卫,瞧见那少女越走越近,终于心有不忍,将手放了下来。
可林悠却并没有走进队伍之中,她在天风营侍卫拦着的那条边界的地方停了下来。
南城门前,甚至整条朱雀大街都一片安静,西风穿过城楼,发出轻微的呜咽,好像一夜之间,夏季彻底结束,而秋天就这么突兀地来了。
灰白的天空之下,燕远骑在马上,终于转过视线,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林悠微微仰着头,笑着看着他。
他一身银甲,手中银枪闪烁着熠熠光芒,他是北征大军的先锋,是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那一刻,林悠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已有了回报。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胡狄人早了这么久就意图攻打大乾,可那又如何?她不是前世涉世未深的乐阳公主,燕远也不是前世什么都不知就贸然深入代州的少将军,他们都做好了更足的准备,不过是时辰早了点罢了。
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对望着,好像要将此后几十年都看够了似的。
东侧,浑厚的钟声在此时响起,卯正了。
城楼上的号角随之而起,池印高举手中的剑:“众将听令!出发!”
那一声令下,燕远催马前行,可他的视线却仍在林悠身上,他就知道,只要见了面,终是舍不得的。
所以他才躲着,才想趁她睡着了便早早离开,可他哪里能想到,那小公主偏是赶来了呢?
林悠抬脚向前的半步,立时就停了下来,她听见兵士行动时甲胄碰撞的声音,她是大乾的公主,她不能因一己私情便影响出征。
她看着燕远离开的方向,无声地道:“我等你。”
“角声满天秋色里”,林悠扶着青溪的手,登上那高高的城楼。
长长的出征队伍,在官道上行进,卷起漫天烟尘,她瞧着燕远那银白的战甲愈行愈远,忽然有种两世的光阴在此刻重合了的感觉。
那一瞬,也不知是不是这两世里积累的勇气终于得已冲破理智的枷锁,她忽然扶着斑驳的城墙高声喊着:“燕远!我等你回来!”
大军行进,他哪里能听到啊?
可他偏偏若有所感地回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门。
燕远永远没法忘记那一瞬所见的场景,水墨晕开的长空之下,灰黑与土色的城墙之上,在那一片阴霾之中,唯她一袭红衣,成为唯一的亮色。
他的小公主,还在等着他,平安回来。
“舍不得吧?”身旁响起池印的声音。
燕远垂眸看着自己战马柔顺的鬃毛,没有回答。
池印望着前方的道路,缓缓道:“舍不得才是正常的,都是过来人,我明白。昨天该嘱咐你,从公主那讨个物件留个念想的。”
“她在我心里,就够了。”燕远忽然道。
张季将军的目光从这俩人身上来回扫了两次,最后撇了撇嘴:“差不多得了。”
这一下,池印和燕远都笑了起来。
“没家室的人是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燕远好像突然就畅快了,他策马走得更快了些。
张季脸色一变,骑着马追上去:“臭小子!你可还没成亲呢!”
“公主,人都走了,咱们回去吧,这城墙上,风凉。”青溪瞧着那官道上连队伍末尾都看不见了,有些担忧地提醒道。
林悠怔怔看着远方,这次是真的走了,已经走出了好远,今天就会和驻扎在城外的大军汇合,怕是不到天黑就在去代州的路上了。
“走吧。”林悠垂下视线,转身往城墙下走去。
“小山应该到了,多亏了商公子和淳于姑娘,他们赶马车,可真快呀。”青溪想着说点开心的事,能让公主心情好些。
林悠笑了笑:“婉儿习武,平常的男子都不及她,她瞧着瘦小的一个,实则厉害着呢。”
“淳于姑娘那样的人,也真让人羡慕。”青溪扶着林悠走下城墙,“公主,咱们这就回宫吧?”
她本是例行公事般问了这么一句,却不想林悠竟是摇了摇头:“不回宫。”
“那去哪?”青溪一下有些急了,他们出宫来,可是拿了腰牌钻的空子,并没有禀报圣上,说是送燕少将军还算个理由,若是别的,只怕又要被怪罪。
林悠却已打定主意:“去商府,我还有事要同婉儿和商大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