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铎所供职观点类杂志,属省内出版集团旗下边缘产业。虽早已盈亏自负,却还悬挂着个事业单位的虚名。这信息爆炸时代本是埋葬纸质媒体之坟场,费铎们不做得掘墓之人,大概也应是守墓的孝子贤孙。可是所幸亦是不幸,便是这杂志社有了主编钱雷。钱某人而立光景便入了此道,如今岁数已近耳顺之年,这里也由当初的似锦前程,变作了个外人眼里的清水衙门。
然而钱雷积年以来,虽始终不修文墨风流,却越发精通经营之道。他一早便向集团讨了个市场化经营的权柄,这词听来似是个新鲜,钱某人翻译过来便是拥抱市场,再简而言之就是拥抱钱财。自此,他便领了手下一茬茬人才奔在自谋生路的康庄大道。先是谋广告收入,又是引资本招商,再到办电子杂志,每每被他做得弄潮儿。经年不变,是最终财货总得稳稳落袋。钱雷却不好做得守财奴,在任多年亦可称御下有道,所得实惠大都确切给予社内众人,也不着意干涉费铎这般理想之辈。
其人貌似单纯享受盘活这产业,而实际个中好处皆被他得在事外。明明溺在个文章风流乡,偏行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那郝赫与钱雷便相交甚笃。钱雷尝言:若事有变,他便是君子豹变。费铎知他所谓豹变是在体量,非在质量。然孰能料到,在傅兰慈那道消息里,钱雷这千年的土地公却要被移了土地庙。这些年虽也不时风传钱雷行将高就他处,最终都被证实,仅是闲人们捕风捉影而已。此番费铎在郝赫处做实了这消息,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带着这预设心情再回社里,费铎总觉得诸多事情都被看得失了平衡。只笑自己仿佛一个小沙弥,修为不够又没了独到法门,好像再经不住那诱惑;便只好勉强自己只专注眼前事,莫要凭空多想,庸人自扰。不想费铎好容易浑浑噩噩捱过半日,下午一到,却还是被钱雷唤去了主编室。
那主编室可谓此杂志社之缩影——在外观看装饰格局可称低调,然而好处都被落在隐蔽实在处。一个主编室硬是被套生出了三个单间,单个面积自是不超规定上限:一间作会客,一间作办公,一间为休息所用。会客用房间内日常坐一编辑,表面办公,实为前台接待效用;而休息用房间内常年文件存放,观之似是个储藏所在。如此安排便不易落人口实,那钱雷之细密心思亦可窥见一斑。
费铎甫一进屋,钱雷即热情招呼他入座,那座位旁已备好了一杯茶,看来这次谈话时间应是不短。钱雷随即亲自授意外屋编辑,勿要让人扰了他与费铎交谈。交代完毕便再退返屋里,却也没坐回办公桌里,倒是自桌上取了茶杯,坐在了费铎旁边的宾客座位上。
“今日我也不是主编,你也非是我手下得意主笔。我们现在正好平起平坐,我只贪长几岁做个兄长,与你说些体己话。”
费铎怎么也猜不透这个开场所谓何意,只觉得背脊发凉,低声回道:“主编言重,如此说真是折煞我了。如有什么要求,但说便是,万勿这般客气。”
钱雷大约也觉前番择词有些太过,于是轻嗽一声,借正嗓音来掩狼狈,接言道:
“那我便也不客气了。请费生来此,主要有二事相商。其一是省内主管宣传之翁公,近日将赴山县考察非遗传承人之宣传一应事宜,其秘书处也已先期拟好名单。翁公之意,是中意费生文采,亲自点将,欲借你进其考察队伍。又由秘书处具体安排,想让费生先期打一前站:最近便去山县太平庄走访一制茶技艺传人,做个以小见大,定个提纲方向。意思我已传达到了,不知费生意下如何?”
费铎心下一惊,想方才自己还在琢磨如何向钱雷申报山县项目之事。这班掮客好生速度,怎地就已经落实了。听钱雷话里意思,此事是翁伯韬亲自过问,莫道是濮伯思的手腕操作,而郝赫又在其间扮得如何角色?费铎思想不出合适解答,而那厢钱雷却已是再问一遍。费铎虽一时无解,只好先应下,只说愿意接受翁公好意,一切但听组织安排。
钱雷虽然也曾想过这费铎怎么突然有了通天的名声,但他之优点便是无己无关,即不深究。倒是他将与费铎说与的第二件事,与他、与这杂志社都可说是休戚相关。
钱雷满面笑意,费铎却仍觉得冷。
“费生若同意去,也是社里荣光。这周便不需日日坐班,可去寻点资料,做些准备”,
然而此话题方告一段落,他便好似换了副嗓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另一件事,主要是想听得费生意见。官方消息尚未公布,费生也请暂时保密”。
又是个已被破了的谜语,费铎心里暗想。如此看来,人事之事亦确只有少数人知晓。傅兰慈只说钱雷要他处调用,想来许是退休前再擢升半级,调离实权位置的惯常安排,不知此事能寻着我什么意见。虽是如此,费铎还是摆了副倾听样子在面上,心下却已满是敷衍意思。
钱雷于是说道:
“上面早先又来征求了我的意见,可调我去其他相关部门任职,级别上自然是有所提升,”
话说至此,钱雷硬塞进了几声笑,许是自觉都太过生硬,笑过几声也再无法继续,便只得把那因笑而断了的话头再行接上,
“当然,我还是颇有无功授禄之感。在任之时也未做出什么成绩,故而恳请上峰,将机会让予了更合适人选”,
见费铎听得这话,表情已然有些反应,言语间便更要在火上添些柴薪,
“费生恐怕还不知晓,这社内或将有大动作。而因这动作所得好处,远非是虚名可比”。
费铎听罢,当即愣在当场。这字字句句虽是简单,可其中每字内含意思,全然不在费铎意料,倒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冷渗到了骨里。钱雷貌似粗鲁,言语莽撞,其实却心细如发;他将自己坚辞高就与费铎山县之行前后说出,究竟作何用意。
费铎有些后悔,如此草率便应了那差事,现在也悔之晚矣。只好听由钱雷继续说着,自己当再行随机应变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