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撑着床沿坐起身,骤然而来的眩晕险些令她直接摔下床。
不久前连续使用了几次催眠术,意识又被幻境所扰,已是到了极限。可重晏好不容易被她迷惑得失了防备,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上个月潜入此地刺杀他之前,苑闻浓从未想过他居然修炼过反蛊术。不只是她,想必王后和公子他们也不知道。
反蛊术不比催眠术更广为人知,反蛊术师却是催眠术师最大的敌人。她还是幼时在羌胡的家中听人说起过几句,反蛊术不止针对蛊术,更能破除催眠术说到底催眠也是蛊惑的一种。
若反蛊术师提前有充足的防备,催眠便不能成功,且催眠术师自己还会被反催眠。所以这些日子即便她死活不愿待在他身边、时时刻刻想走,也不敢再次对他施用催眠术,生怕失败后的自己被他催眠着做些无法挽回的事,就像上一次,她就是“自愿”跟着他走进刑房的。
可一个月前她闯进他的书房催眠他,他也顺着她的命令行动,可不知为何她的催眠术中途失效了,他从催眠状态中脱离,甚至反催眠了她。
彼时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定然是没有任何防备的,不然不会中招。只有途中破解……只能说她的能力远不如他的能力强,才会在无意间给他挣脱的机会。
只要能力差距在,她就不能持续地对他发号施令,令他陷入催眠状态的时间更是短暂。纵是如此,能催眠他一会儿也好,她足以利用这“一会儿”的时间取他的性命。
杀了他,她也活不成,虽说得不偿失,可既然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这里,那就与他同归于尽罢。
他派人去刺杀公子,险些夺去了公子的生命只凭这一点,他就该死。而她谋杀王室公子,又身在世子阵营,必然会被污蔑成“是受王后指使才刺杀了二公子”,可只要她在杀了他之后就果断地自杀,死无对证,说什么也都没用。
重晏一死,仅凭重显一人和陆氏一族,根本不会是王后和公子的对手。公子日后也能顺利登上王位、再无阻碍,也再不会被亲哥哥残害了。
苑闻浓咬着牙起身,想都没想就下了床,径直跑去妆台前,不顾裹得厚重更疼痛不已的手指,拼命地翻找里面最尖利的簪子。
为了以防她自杀,这个房间几乎没有利器,花瓶摆件都没有,最尖利的就只有这些簪钗首饰。她还有内力,更有力气,足以将簪子的尾端刺进他的颞颥,顷刻间令他毙命。
她很快找出一只尾端还算尖利的簪子,忍着痛攥紧,暗暗蓄力,快步走向正背对着她的重晏,绕到他面前,抬头看向他黯淡无光的双眼。
她将他推倒在地上,跨坐在他的腰间,冷冷地俯视着他。
“你说想和我在一起。”由于惊惧,苑闻浓的呼吸很是粗重,身体起伏得厉害,但还是坚定地举起了簪子,唇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便与我一起去死罢。”
无论这些天他对她有多好,对她承诺过什么、保证过什么,她都无法对他动起一丝一毫的感情。她厌恶他,恨他,发誓若自己能有幸逃出去,纵是不能亲手杀了他,也再也不要看见他的脸。
与这种人死在一起并非她所愿,可死在一起,总比彼此折磨得活着好得多。
头突然疼得厉害,眼泪也莫名地溢出了眼角,她没时间去在意,忍着痛、拼尽全力将簪尾向他的太阳穴刺去。他没有躲在刺进去之间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而他的眼睛也在那一瞬恢复了光泽,正平静地看着她逐渐失焦的双眸。
清醒的意识渐渐消逝,眼泪却越来越多。她的手指松了,簪子掉到地上,他也坐起身,抱住跨坐在他身上的她,缓缓拥紧。
“我没想过你会杀我。”嘴唇贴近她耳畔时,他轻声开口,“你便如此恨我么,连弥补的机会都不舍得予我一丝。”
不知是她自己在撑着,还是他故意留了那么一丝清醒的意识给她,她能听到他说的所有话,唯独不能照自己的意识动,只能流着泪瘫倒在他怀里。
她看不见他从她手中的簪子掉落起就变得无比冰冷的眼神,只觉得他的话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越是温柔她就越害怕如今即使害怕也没用了,只求他让她尽快解脱,不要再纠缠她,更不要再对她好。
重晏依旧轻柔地抱着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又道:“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决意离开我,即使不能再回重景身边,你也要离开我?”
虽是问话,他却不让她说话,笃定了她的笃定,同时双手缓缓扣紧她的背。
“……可惜。”而后他道,“我本不想这么对你。”
一听这话她便知道他不会轻易让她死了,她应该很快会承受他先前所说的那些折磨。他说过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他得不到的东西,便只有毁掉的归属。
苑闻浓无力地虚阖着眼睛,感觉他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推到身前。他分明没有说话,她却像方才停手一样主动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这一刻也彻底失了神。
“闻浓,你要爱我。”他出了声,“忘记一个月前那些令你不愉快的事,好好爱我。
“我爱你,只爱你一个,所以……
“你也只能爱我一个。”
她还是能看见他的脸,听清他的声音,却不知从何时起记不起这一切了,只记得那一句“你要爱我”,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静了许久,她才轻轻回了一声“是”,主动环住他的颈项,迎向他疯狂地落下来的吻。
……
十年,若非她时不时会不服气地提出“我想再试一下,能不能催眠你”,他也不能利用这些机会施用反蛊术,反催眠她、加重她灵魂中“你要爱我”的命令。
若非她太过强硬,太过坚定,死活不肯尝试接受他,他何尝想过这样利用自己的能力。
十年前,即便是在看到他清明的双眼后,她大约也没有想过之前的那些不可置信、那些毫无防备的欢喜也是他伪装出来的,就和她为了让他松懈防备而装出的那副犹豫怯懦的样子一样。
其实设计让她落入幻境时起,他就已经决定利用她的冲动和稚嫩再一次反向催眠她的意识了。只是那一次不是要再带她去刑房,而是让她真正爱上他。
她是成为了他的人,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主动为他做事,甚至主动提出去重景身边卧底。即便她在那之后的不久又回到了重景身边,她的心还是只属于他,时不时地会约他相见,任他拥抱和亲吻。她似乎也享受着这一切。
她似乎是爱上了他,可似乎又不是。
她成为他的人的事,彼时除了他自己和院中的几个丫鬟,就只有大哥、大嫂和江忆才知道。他之前想过娶明倾为妻来拉拢明家的势力,可有了闻浓之后,他也承诺过她会只有她一个女人,便后悔了当初的决定,主动去同大哥和大嫂说明自己放弃了娶明倾的想法,并要在时机成熟之际娶闻浓做自己的妻子。
大哥一如既往地以他的心意为主,而陆绛清看似没有反对,实则背地里又找了闻浓一次,与她陈清他娶明倾能带来的收益,最后是闻浓亲自来找的他,亲口对他说要他娶明倾。
纵然他反复对她说过“若娶了她,你便不能是我的正妻”,她也只是说“我不在意这个”“我既爱你,就不会在意这些虚名”,总是在强调她对他的“爱”,可他却根本感受不到一丝。
甚至他如她所愿娶了明倾后,因为坚定当初的承诺,即使娶她回来也只是把她放在一边。闻浓看不过,又来劝他说要他对他的妻子好一点,至少予她足够的尊重,虽然没有直言,但话中的意思就是要他与明倾行房。
他连她都没有抱过,一直在等着真正与她相融的那一日,她却劝他和别的女人……说的话依旧是“我既爱你,就不会在意这些”。
她到底是变了,不再是那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姑娘,也是他一手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气,也没资格气,但还是没有照她说得做。他当年之所以选择明倾而不是明矜,正是因为明倾温柔顺从的性情容易驾驭,他怎么说她便怎么做,不会反抗,甚至不会提出一句异议,即便他从未将她当成妻子,她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明倾是如此,她身边的侍女却不老实。那时闻浓已经随重景定居在七星教,两个月才能回苍衡一次,与他也只有两个月才能见一次面。甚至重景在七星教看上了一个小姑娘后,闻浓都不能再回苍衡了,他更不能轻易离开苍衡去见她,那段时间心情也异常烦闷。
明倾的侍女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令他出现幻觉的药下在他的餐饮中,又迷晕了明倾放在他房间里。当晚他就将明倾当成了闻浓,一边喊着闻浓的名字,一边不顾明倾的挣扎要了她的身子。
她一直知道他对闻浓的感情,从未有过破坏和拆散他们的想法,更知道他不想和闻浓以外的女人亲近,也从不会近他的身。
被他强要时她也清醒了,挣扎着大喊“公子,我不是闻浓”,喊了很多遍,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而事后,她的恐惧也多于痛苦,生怕他会因此杀了她,更牵连到明家。
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她的错,没有怪她,只让人将那个作乱的侍女押进刑房,最后将尸体丢去喂了狗。她也主动喝了避孕的汤药,那之后甚至不敢看他,每每在路上远远地看见他时都会转身就跑。
直到三个月后,大哥和大嫂毫无征兆地来他府中做客,陆绛清见明倾脸色不好,让医官为她诊脉,这一诊就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
……他应该能猜到的,当初那个给他下药的侍女是陆绛清的人。且不止她一个,明倾身边还有很多人都得到过陆绛清的指示,明倾三个月前喝下的也并不是真正避孕的汤药。
早在陆绛清去找闻浓来劝他娶明倾时他就该猜到,陆绛清也是一切皆以王位为重,比起大哥,她更在意的是他的婚事能不能为大哥带来好处,而不是他是否真的愿意、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