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桐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里好像已经待了很久。
她依稀记得失去意识时,似乎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那时候,一刹那间,她是非常痛苦的。
人之所以怕死,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害怕死亡时那种未知的痛苦。活人不知道那痛苦究竟是什么样,死人已死,永远不会活过来告诉别人。
心脏在人清醒时停止跳动的感觉,既痛苦,又可怕。
好在终于熬过去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她死了。
只是,死亡究竟是什么?
温清桐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听说人死之后下黄泉,过阴山,见孟婆。可是为什么她死后的世界却什么都没有。
她像停留在一片凝固了的空洞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
唯一在这片无尽黑暗与寂静中陪伴着她的,只有那颗仍还运作着的大脑。
还有满嘴浓重的血腥味。
她那时候,是想咬死墨秋翮的。
那个美如妖,又恶如魔的男人。
她想如同咬死那个试图侵犯她的人一样咬死他,可是她两条腿动不了,够不到他的要害,所以只能拼尽全力咬向他离自己最近的那只手。
他沾了她血的手。
她的血很脏,而从踏进芳华楼的那一天开始,她的血变得更加肮脏。
她想让一切肮脏随着这男人手指的断裂,而从自己记忆中撕去。
可惜,没能来得及。
在她刚咬下的一瞬,她左肩上像被雷劈了似的狠狠震了下。
震得仿佛那瞬间她的心脏都碎裂了。
所以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她便倒在了地上。
倒下时她看到,在她身后击了她那一掌的人,是云九。
中了她的毒,本该现在依然无法动弹的云九。
可是他不仅能动,而且身手一如既往的迅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没有解药,没有任何治疗的情形下,他身体自行排出了毒性,自行恢复,仅仅只用了短短一晚上都不到的时间。
所以她突然间明白,在这座楼里,只要他们想,她就永远也无法逃出去。
她曾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努力和运气,她总能离开的,就如她被抓进那个地牢时一样。
可是她错了。
那次是他们让她走。而这一次,能让她离开的唯一方法,是死亡。
想到这里时,她原本仿佛虚浮着的身体,忽然动了动。
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肺里猛被呛进一口气,极为难受得感觉,令她毫无防备之下用力咳嗽起来。
可是人死了,为什么还会难受,还会呼吸,还会咳嗽?
没等来得及将这些疑惑一一消化干净,温清桐眼前忽地一亮,骤然而至的光线令她瞳孔狠狠一缩,继而,那光源源不断的灌入,让她原本混沌得毫无感知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光线来源的地方,是扇窗。
浅淡阳光透过窗格上的玳瑁照射进来,不刺眼,能让她两眼足够适应的亮度。
她用力闭了闭眼。
光亮带来的不是希望,是绝望。
她认得这扇昂贵的窗,它属于那个她宁可死也要离开的地方。她曾逃离过一次,现在却又回来了。
所以,即便心跳都停止过,但她其实并没死。
意识到这点,淡淡的光线下,温清桐直愣愣张大了双眼。
她已经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伴着胸口处隐隐传来的疼痛,却依旧找不到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她明白自己是被用了麻药,药性很强,所以连最简单的发泄自己情绪的方式也做不到。
她只能用力咬住自己的牙。
片刻后,缓了缓情绪,她侧过头,视线穿过眼前那片薄薄的阳光,径直投到光照背阴处那个男人的身上:“是谁给你的解毒药方……”
男人在窗边看着书,闻声抬起头,黑色长发下是张白色的面具。
明明有着一张特别漂亮的脸,却不知道为什么,墨秋翮总特别喜欢戴着面具。
简单得只有两只眼孔的面具,让人什么情绪也没法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一如未知这个词。
“解毒药方?”他重复,似笑非笑的话音透过面具,沉闷中带着点不冷不热的温度。“我以为你会问,你为什么还活着,毕竟,你那会儿连心跳都没了。”
温清桐没再说话。
她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男人,他声音的力度和他的举止,看不出一丝中毒的迹象。
即便有温家的解毒方子,也不可能让一个中了剧毒的人恢复得那么快,所以温清桐沉默了片刻,哂然一笑:“即便遭遇家变的时候,我仍还曾以为,我们温家的毒是无坚不摧的。直到我进了这个地方,见到了你们这些人,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活得像是井底之蛙一样……”
“我们这些人?”男人轻笑了声:“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吸气时,胸口传来的疼痛变得有点清晰,温清桐抿了抿干枯的嘴唇,缓慢又认真地补充了句:“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总该知道,你们五华山温家,是个挺有意思的地方。”
温清桐怔了怔,随即阖上眼帘,不答。
“而其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有传闻说,为了防止你们温家毒谱中记载的那些重要秘方被外传,多年以来,温家的女人不仅依照祖训不得学习制毒之术,且还须以身喂毒,将自己炼成药人。”说着,将书放到一边,墨秋翮站起身踱到床边坐下,替手脚不能动的温清桐掖了掖被子:“所以,历来温家的女婿都是无父无母入赘进门。呵,温家对那本祖传毒谱的呵护之心,实在不能不叫人感到佩服。”
“可惜那毒对墨爷您没有任何作用。”
“确实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