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未迈步,忽地脚步一顿,他闪身后退,无声无息将自己隐入那尸体身旁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这逼仄空间外那条还算宽阔的道路上,由远至近传来阵脚步声。
脚步声轻轻飘飘,好似那人不是在走,而是悬浮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用脚尖划拉着地面。
然后,一道人影一摇一晃,在两栋房子的间隙处慢慢显现出来。
特别瘦的一个人,也难怪走在地上轻得像飘,风再大些就能把人吹飞起来似的,裹在身上那件宽大的袍子里,顶着风往前走,走得好像有些累。
风把整件袍子吹得像只鼓起的翅膀,时不时发出空洞沉闷的声响,依稀还伴着别的声音,从那声袍子里发出来,喀拉拉的,好像木头与木头间艰难的摩擦。
摩擦声来自此人走路的姿态。
一步一顿,他每抬一步动作都很缓,因为身上每一道关节都松得很,一动一个晃悠。
和某个已经死去的人特别像。
他边走边打量着四周,在寻找着什么似的。经过两栋房子时,目光自然地滑进这道狭窄幽暗的空间。
并未找到他想找的,所以目光并未停留,他继续慢慢往前走。
只是身影即将在那道空隙中消失的时候,他身形突然一晃,随后,一跃而起,消失半空。
稍纵即逝的速度,快得连风雪盘旋坠落的姿态,都未曾受到他身形移动的影响。
严沉月由始至终朝他消失的地方看着。
那地方除了一双泥泞的脚印,只剩棉絮般宽大的雪花飞舞坠落,在风里无声又狂乱。
他视线转向脚印,目不转睛,脑子里印着的是刘基写在茶肆桌上的那番话:朝廷耳目已被有心者遮蔽,你设法将七佛录之实情告知圣上。切记,小心与你类似之人。
若有所思,烟瘾有些上头,他下意识往腰带下那支玉石烟杆握了上去。
忽听身后咔擦一声轻响。
树枝断裂的声音。
他手指一顿。
没回头,只将身子往边上微微一偏,抬手往脸侧挡了挡。
这瞬间耳边一阵冰凉,带着点疼痛,一道疾风掠过。随后,刚才那个瞬息间消失了的人,此时就那么直挺挺站在了严沉月的面前。
离着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此人看起来依旧像道影子。他全身裹在宽大的斗篷里,斗篷几乎遮挡了他全身所有,唯有双手露在外面,因为他手臂特别长,手指更是如此。
蒲扇大的手,指骨又长又粗,冷不丁看去像五把尖锐的刀子。
他刚才就是用这刀子似的手划伤了严沉月。
却也并非全然占尽优势,他在划伤严沉月的同时,被严沉月不知几时埋在指缝间一把幽光闪烁的薄刃,划开了手背上的皮肤。
由此在斗篷上印下一道血印。
黑色血迹,如同一把刀,分割了此人被斗篷帽兜遮挡着的脸。
他朝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顺手将帽兜一把扯开,露出里面那张脸,毫无血色的苍白,中间如蜈蚣般横爬着一道暗红的疤。
严沉月见状目光蓦地一凝。
不是为此人难看的脸色和疤痕,而是那张脸上除了疤痕之外,只有一张薄而宽阔的嘴。除此,一无所有,眼睛和鼻子的位置只有皱巴巴一团皮,用线缝合着,跟那道疤一样,暗红的颜色。
短暂的错愕,这怪脸人已纵身一跃,扬起刀刃般的手朝严沉月再次袭了过来。
但没等靠近,突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寒芒闪过,电光火石间生生将他整条胳膊卸了去。
随即来者往严沉月面前一挡,眼见怪脸人断臂中飞射出数道白光,他猛一抬手,伴着一阵破空声响,一把五棱镖从他掌心里飞出,散开,径直朝那些白光撞了回去。
白光是线,纤细又坚韧的金属线。
与五棱镖撞击一刹那,铛琅琅一阵,火星四射,瞬间引燃。
若不是严沉月眼明手快猛拽着刘真顺着白光过来方向及时避开,刘真的头和手臂险些就被那些飞切而来的火线分割成数块。
一招没能得手,怪脸人并未继续恋战,身子倏然一个晃荡,几乎是在跟随刘真其后那群严府家丁赶到的刹那,如鹞子般盘旋至半空,眨眼几个纵身,在飞旋的雪片和夜色掩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状刘真正要去追,猛想起了什么,顾不得手上被割出的伤,他转身匆匆打着手语对严沉月道:三更时,右丞相胡惟庸突然造访严府,亲传圣上口谕,说诚意伯刘基刘大人,今夜亥时突然病情加重,有病入膏肓之势。虽已派了余西河跟王其臻前去救治,至今却仍未有任何起色,故而急召二爷您前往刘府,协助那两位御医一并对刘大人进行医治。二爷,现下您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