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成冰的天,她宁可这样将自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所以,她这是在寻死。
因此严沉月的眉心再次皱了皱紧。行医多年,最忌讳看到的便是,好端端的人糟蹋自己的身体。所以几步上前,他将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到她身上,这才将手搭到了她右侧脖子的脉门上。
脉象十分细弱,他搭了片刻,目光微沉,看向这小姑娘被满头乱发遮盖的脸。
她嘴角有着吐过血后的残余,脸色除了冻出来的青紫色,还透着病态的灰黄。
他想看一下这孩子的眼睛,于是将那些乱发撩了开来。
随后目光一凝,手在这姑娘发丝的上方微微一顿。
这个正决绝用寒冷谋杀着自己的少女,是温清桐。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小姑娘,同她病重的弟弟困守在小屋里,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
满脸污渍,但一双眼睛特别漂亮,仓皇不安,却又亮如夜星。
短短一个月不到。
此时,这双眼已没有半点往昔神采。
它们睁开着,一动不动,乌黑的瞳仁上仿佛蒙了层雾。
短暂的出神,严沉月翻开她眼帘,开始从她眼球和眼睑判断她身体的状况。
温清桐伤得很重。旧的伤以及后来在饕餮夜所受的伤、中毒、再后来,被他生生吸掉了几乎足以致命的血量。所有的一切,令她原本不错的体质变得脆弱到不堪一击。
但看得出来经历过很好的调理,所以一度恢复得还算不错,可是眼睑内的出血点告诉他,她曾突遭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是个很笼统的词,简言之,血虚、体弱,又在曾经毒物侵蚀的情形下,她这颗本就出了点问题的心脏,在因情绪和某种外界力量的剧烈影响下,心脉遭到了十分严重的损伤。
想到这里,他立即护着她心口,轻而迅速地将温清桐翻了个身。
被褥随着这举动从清桐身上重新滑开的当口,他一眼看到,这少女后背光滑的皮肤上,左肩靠近心口处,赫然浮着一片紫红色的淤肿。
这是受到大力冲撞所至,刚才那一地的血,显然就是她在遭到那股冲撞后吐出的。
不仅如此,撞击的着力点还很不巧,刚好在心脉处,所以当时情形,这姑娘应该是在遭到这一击后,当场就闭气了。
后来被急救过,勉强救回了呼吸,但照此状况,若无有效医治的方式,她即便能吊着一口气不死,这辈子人也废了。
也难怪墨秋翮会在今夜这样的日子,让周芳华亲自到严府来请人。
这个几乎已经算是死人的孩子,放眼京城,几乎已经是无人可治的了。
但既然存了心的把她往废人里整,又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地请医将她救活?
严沉月垂眸,朝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看了片刻,随后坐下身,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只瓶子。
瓶子琉璃制的,不易损坏,透明的瓶身里晃动着小半瓶红色液体,以及五六枚赤豆大小的丸子。指尖挑开瓶塞,他用银勺盛了一满勺液体,又用针挑出一枚丸子放在液体内。
十多年才凑得小半瓶的药酒,养出这么几颗能用来换命的药丸。
用在这么一个小孤女身上,纵使她是温家的血脉,值不值?
自然是值的。
以一颗药,换得墨秋翮一个人情,天底下能有多少能比这更值的交易。
“温清桐。”微倾下身,严沉月拍拍她脸,轻轻唤了她一声。
温清桐已冻得几乎没有丁点意识,耳边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叫自己,她瞳孔颤了颤,依旧如死人般寂静。
再唤,拍她的动作用了点力,但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遂托着她后颈将她半身扶起,捏着她颚骨迫使她张开嘴,随后将一勺药酒连同药丸一并往她嘴中倒了进去。
然后将她嘴合拢,可是唇瓣合拢的当刻,刚喂进的那些液体全都流了出来。
滴滴答答,顺着唇角落在被子上,散发出一股充斥着浓重药味的酒香。
十多年积累了一小瓶的东西,转眼浪费了一汤匙。
而药丸则在温清桐舌头上粘着。
药酒不入喉,药丸自然也进不了喉咙,好在没像药酒那般被生生浪费,已是幸运。
严沉月抿着唇看了片刻,用勺子再次量了一剂,张嘴含入自己口中,再低头,直接往这木俑般毫无生气的小姑娘嘴里喂了进去。
唇与唇碰触到的一瞬,严沉月略有些迟疑。
最终仍是继续靠近,严丝合缝地贴拢,渡入药酒的同时,将舌尖抵着她舌头上那粒药丸,缓缓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