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六年来的第三个了。
最开始是查尔斯,那个股票经纪人。她当时十七岁,身无分文,没有工作,不敢回家。查尔斯把她安置在公寓里,每周二晚上来看她。当他把她当成一盘美味送给他的兄弟时,她把他赶了出去。接下来是强尼,三个人里对她最好的一个。他想和妻子离婚,然后娶艾琳为妻,她拒绝了。现在克劳德也离开了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未来。
对于恋情终结,她和他们一样有错。表面上的原因查尔斯的兄弟,强尼的求婚,克劳德的太太都不过是借口,或者说催化剂。真实的原因一直是同一个:艾琳并不开心。
她盘算着下一段恋情的前景。她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她会靠她在巴克莱银行那点微薄的积蓄生活一段时间当她有男伴时,她总是设法存点钱。接下来她会看着余额慢慢下降,然后在舞团找份工作,在某个俱乐部里踢踢腿、扭扭屁股过上几天。然后……她的目光投向镜子深处,想象着她的第四个情人,眼神逐渐失去焦点。也许他会是个意大利人,有闪亮的眼睛和光泽的头发,保养得当的双手。她也许会在大都会酒店的酒吧里遇见他,记者们都在那里喝酒。他会和她交谈,请她喝一杯。她会对他微笑,然后他就迷失了。他们会约定第二天一起吃晚饭。她挽着他的胳膊走进饭馆时,会看起来光彩照人。所有人都会把头转过来,他会觉得很有面子。他们会继续约会。他会送她礼物。他会和她调情,再一次调情,第三次他会成功。她会享受和他做爱的感觉亲密接触、抚摸、情话而她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国王。他会在黎明时离开她,但晚上会再回来。他们不会再一起去饭馆了,“太冒险了。”他会这么说,但他在公寓流连的时间会越来越长,然后他会开始付房租和账单。这时艾琳就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家,金钱和迷恋。她会开始胡思乱想,为何自己如此可悲?如果他晚到了半个小时,她会朝他扔花瓶。如果他提起妻子的次数太多,她会摆出一副冷脸。她会抱怨他不再送她礼物了,而他送上礼物时,她会不带半分喜色接受。男人会被激怒,但还是无法离开她,因为到那时他总是会急切地盼望她激烈的吻,渴求她完美的肉体,而她还是会让他在床上感觉像个国王。她会觉得和他聊天很无趣,她会向他索求超过他所能给予的激情,两人之间会有隔膜。最终危机会到来。他的妻子会起疑,或者孩子会病倒,或者他必须出差半年,或者他手头拮据。而艾琳会回到她现在的境况:漂泊不定,独自一人,声名狼藉,同时老了一岁。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她的脸是这一切的根源。正是因为她的脸,她才过着这没有意义的生活。如果她容貌丑陋,她就会一直渴望着过上这样的生活,而永远不会发现它的空洞。你引我入歧途,她想,你欺骗了我,你假装我是另一个人。你不是我的脸,你是张面具。你应该停止主导我的生活了。
我不是美丽的开罗交际花,我是一个亚历山大城来的笨女孩。
我不是一个独立的女人,我离娼妓只有一步之遥。
我不是埃及人,我是犹太人。
我的名字不是艾琳芳塔纳。我叫阿比盖尔阿斯纳尼。
我想回家。
开罗的犹太办事处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年轻男子戴着一顶圆顶小帽。除了一小片胡茬之外,他的脸颊十分光滑。他询问她的名字和地址。她自称艾琳芳塔纳,浑然忘记了之前的决心。
这年轻人看起来有些迷惑。她对此习以为常:大多数男人看见她的微笑时都会有些晕头转向。“你能不能我是说,介意我问一下你为什么想去巴勒斯坦吗?”
“我是犹太人。”她突兀地说。她没法向这个男孩解释她的人生。“我的家里人都死了,我在浪费生命。”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却是实话。
“你打算在巴勒斯坦做什么工作?”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什么都做。”
“那里的主要工作是务农。”
“没问题。”
他微微一笑,逐渐恢复了镇静。“我无意冒犯,但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干农活的。”
“如果我不是想要改变我的生活,我就不会想去巴勒斯坦。”
“好的。”他拨动着他的笔,“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唱歌没有机会唱歌时,我就跳舞没有机会跳舞时,我就当服务员。”这多少算是实话。这三种工作她都曾经做过,尽管只有跳舞算是成功的,而且她也没什么舞蹈天分。“我告诉过你了,我在浪费我的生命。为什么这么多问题?巴勒斯坦现在只要大学毕业生了吗?”
“不是这样的,但要进入巴勒斯坦是很难。英国人开始控制进入的人数,所有的名额都被纳粹难民占用了。”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她生气地说。
“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们可以非法地把人送进去。另一个……另一个需要一点儿时间解释。你能等一下吗?我得打个电话。”
她还在为了他盘问了她之后才告诉她没有名额而生气。“我看不出等一下有什么用。”
“有用的,我保证。这很重要,就一两分钟。”
“好吧。”
他走进里间打电话。艾琳不耐烦地等着。天气热起来了,而这个房间通风很差。她觉得自己有点傻。她没有把移民这件事想清楚,就冲动地跑到这里来。她有太多决定都是这样做出来的。她应该事先想到他们会问她问题,她本该准备好答案的。她本来可以不要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过来。
年轻人回来了。“天气真热。”他说,“我们到街对面去喝杯冷饮吧?”
原来是这套把戏。她想。她决定拒绝他。她给了他一个赞许的表情,然后说:“不,你对我来说太年轻了。”
他非常窘迫。“哦,请别误会,有个人我想让你见一见,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她没什么可损失的,况且她也渴了。“好吧。”
他替她推开门。他们闪避着快散架的小推车和破破烂烂的出租车穿过马路,感受着太阳突如其来的灼人热量。他们钻进一个条纹凉棚下面,走进了一家凉爽的咖啡厅。年轻人点了柠檬汁,艾琳要了金汤力。
她说:“你们可以非法地把人送进去。”
“有时候会这么做。”他一口就把他的饮料喝了一半,“我们这么做的其中一种原因是这个人遭受了迫害。所以我才问你问题。”
“我没有被迫害。”
“另一种情况是这个人对我们有巨大贡献,不管以什么方式。”
“你的意思是说我得自己争得去巴勒斯坦的权利?”
“听着,也许有一天所有的犹太人都有权到那里定居,但只要名额有限制,就必须有选拔标准。”
她很想开口问:我需要和谁上床?但她已经误解过他一次了。不过她还是认为他想在某种程度上利用她。她说:“我需要怎么做?”
“我不能和你讨价还价。埃及犹太人不能去巴勒斯坦,除非有特殊情况。而你不属于特殊情况。就这样。”
“那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不能去巴勒斯坦,但你还是可以为我们的事业而战。”
“明确一点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败纳粹。”
她笑了起来。“哦,我会尽力而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