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进来!”
裴予:……
他正打算指正两句,就见她已经磕磕巴巴的开了口。这样绵绵软软的语调,怕是不妥。
果不其然,门外蒋湄的声音更添了几分焦急:“予表哥,你是不是病了?”
外头的丫鬟拦不住蒋家三姑娘,只听得推门声响起,一道红衣身影跑了进来。
紧接着,就是一声娇诧:“你是什么人?!”
蒋湄一张俏脸惊怒交杂,此刻指着的,正是衣衫不整立在床前不远处的“谢襄宁”。
说起衣衫不整,是因为晨起裴予发现了异样,匆匆裹了两件衣裳就赶了过来。
其实也不过就只是领口的扣子没系上,腰带也仅仅是松松的缠了一圈。
可这幅模样出现在卫国公世子的房间,且还有丫鬟在外头守着门。
就不得不让蒋湄往那个方向想了。
“不知羞耻!”
怎就……不知羞耻了?
谢襄宁后知后觉的随着这人的目光看了过去,怔了片刻。
她没出声,人却是下床过去,急忙忙的替此时的“谢襄宁”系衣扣。
“不知羞耻”四个字,听得她刺耳极了。
只是,谢襄宁也是第一次使这男子的身子,身量相差,须得低头俯视。
而男子的指骨修长却不如自己原先的纤细,之前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现下却有几分生疏缓慢了。
这一幕,落在蒋湄的眼中,就犹如天塌地陷,气得她浑身发颤。
她这平素冷淡的予表哥,竟……竟如此宠溺的对待这个不知名的女子?!
“予表哥……”蒋湄的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上前拉住了“裴予”的衣袖。
谢襄宁被她这痴痴缠缠的目光盯得发怵,张了张嘴却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难为之际却是一只纤白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拂开了蒋湄,顺势又掸了掸那片被捏皱了的衣袖。
裴予根本没出声说半个字,甚至连眼神都没睇过去。他只是牵着谢襄宁的手,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前襟。
寥寥数个动作,却是昭示着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的缱绻缠绵。
如此时候,谢襄宁也只好似提线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指间落下,能触及透过衣裳传出的温热。而她居高低垂眸,正好能看见底下随呼吸起伏的半抹丘峦。
明明这眼前是自己的身体,可谢襄宁却有些不自在的脸红了。
世人皆知卫国公世子矜贵肃雅,当下却是一幅眉眼含情的模样同个女子痴缠。
旁人或许会啧啧称奇,可对于恋慕她这位予表哥数年之久的蒋三姑娘而言,实是难以接受。
“你!你们……呜呜呜!”蒋湄气得跺脚,终于忍不住大哭,掩着面跑了出去。
顿时,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裴予轻轻嗤笑,叫人分辨不出是喜是怒,又或者是有什么深意。
谢襄宁立即窘迫的收回了手,她一时讪讪,只好将目光移开,装作不在意的往旁边挪两步。
倒是裴予忽然开了口,“这衣裳有些繁琐。”
这话不假,男女服饰有别。
尤其自华朝以来,女子穿戴精于细节,光是那衣扣的扣法,就颇显心思。
谢襄宁挣扎片刻,权衡了再三,还是伸去了手。
这实在是种离奇又古怪的体验。
成了别人的谢襄宁在替“自己”系腰带,既熟悉,又新奇。
纤软的腰肢,在她此刻的手掌底下仿佛不堪一折。可身子里的魂魄,却是堂堂卫国公的世子。
谢襄宁竭力让自己镇定,平复了心思才低声问:“大人看明白了吗?”
裴予没应声,他心下有些烦闷,是以并未留心这个。
怎料随口“嗯”了声,就对上直起身来的谢襄宁。而“他”的那张脸浮着绯红,眼睫上还有细碎的泪珠挂着。
明明是卫国公世子的模样,却匪夷所思的透出了小女儿家的柔婉。
裴予心头的恼火一下子燃了起来,他猛地握住了谢襄宁的手腕,目光锐利似刀。
“你让我如何信你?!”
谢襄宁被他吓了一跳,手腕也被抓得极疼,“疼——”
那双眼惊惶诧异,脸上旋即只剩下慌乱和惨白。裴予见她吸着凉气,却拼命噙着眼泪的模样,心内愠怒蓦然消了大半。
只是他仍然紧蹙着眉头,半晌没有出声。
其实,裴予心里头是清楚的。
发生这事,气撒在她身上又有何用?
他倏然松开了手,转身去桌前坐下,隔了片刻道:“对不住。”
谢襄宁低头握住自己被抓红的手腕,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她的魂魄进了裴少卿的身体,实非她情愿之事。自己并不是他,一时也学不来。
至于往后会如何,更是一无可知。
再想起这段日子的经历,谢襄宁就实在忍不住了。
落泪无声,偏偏就能钻进裴予的耳中。
他凝神思索之际,透过捏着眉心的手看见她低着头,比之昨日的落魄狼狈还多了几分彷徨。
“你叫人送笔墨进来。”
裴予要修书请万象寺的无灯大师来一趟,此人佛法高深,或许能有解决的法子。至于大理寺那边,事情未解决前也得要告假。
伺候笔墨的人不便进来,裴予就睇了个眼神示意谢襄宁研墨。
研墨,她是会的。
只是谢襄宁姿态过于女气,她记着刚才裴予的责问,再不敢按着从前的习惯来,反倒弄得举止僵硬。
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一滴偏巧落在那只执笔之手的手背。
谢襄宁屏着呼吸,神色紧张。只见驻停的笔尖片刻后又动了起来,并未责怪,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一封信,一道折子。
两样东西堪堪写好,裴予搁下笔,就听外头道:“主子,长公主已启程回京,不日便能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