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熙小他两岁,生得粉雕玉琢,放到那群山野地头糙养大的同门中间格外出众,据说他上山那天是坐着绣帐云纹的步辇、一群仆役前呼后拥着抬上来的,派中便传他是京城某个不得了的大户人家的少爷,言语间少不得带了些对纨绔的鄙夷和轻慢。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纠缠在一起的呢?段浔承认一开始去招惹严熙纯属保护欲过剩,见不得他被明里暗里针对,谁料那小子对谁都爱理不采,根本不领他的情。他少年时仗着有几分天资,颇有些恃才傲物,觉得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兄弟们皆是凡品,也只有同样天赋过人的严熙能激起他的兴致,这样一来二去,雪山一样冷的严熙也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师门横遭变故,或许他们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惊觉,他对这个师门生涯里唯一朋友和对手,其实算得上知之甚少。
“哦……”常浩风一副了然的表情:“那必是老相好了。”
段浔一口水喷出来:“你说什么!?”
常浩风蹙眉做黯然神伤状:“难怪段兄整日借酒浇愁,想必是酒入愁肠,尽化作相思泪,欲把相思说似谁,迢迢不断如春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一面胡言乱语,一面识时务地脚底抹油,迅速溜到一旁,段浔怒道:“姓常的,你再多放一个屁,信不信把你的牙一颗颗拔下来?”
这番动静却引起了船上群众的八卦欲,刚才还一片愁云惨淡的大爷大妈们瞬间仿佛重获新生,拉着段浔纷纷语重心长:
“小伙子,是老大不小啦!”
“是哪家的姑娘,可曾说媒提亲去?”
“行侠仗义身边也得有个梯己人呀!”
“天涯何处无芳草,莫要可着一棵树吊死啦!”
“我看老张家的翠花手脚勤快着哩,屁股大好生养,要不你俩处处?”
常浩风扳回一局,乐得在一旁煽风点火。段浔恨得牙痒痒,又不好发作,心想果然不能手软,还是应该提了常浩风的脑袋去领赏金。
正是一派热闹,忽然有人喊道:“到京了!”众人皆举头望去,只见茫茫江雾中,远远出现城墙高大肃穆的影子,上书“天子港”字样的旗帜在细雨中蔫成一条,湿答答地粘在旗杆上。
众人精神皆是一振,兵队长忙吩咐加快速度,待到了城墙下,却发现港口供船只通行的闸门却紧闭着,墙上守卫军戒备森严,见了他们,立即大声询问来意。
待问明了情况,才悠悠放下一只小船,船上一队兵士,皆穿着帝京守卫军的白甲。
为首的兵士朗声道:“特殊时期,我等奉命先行检查入城人员!”
帝京人口稠密,一旦放进尸毒后果不堪设想,此时万般小心谨慎也不为过,众人皆无异议,同时也松了一口去,看来鬼尸之乱尚未波及帝京。
乱世之下,这些流民固然命贱如草芥,却也有着草芥一样坚韧的生命力,所求不过一线生机,只要给他们一方栖息之所,再艰难的处境下也能知足常乐。
兵队长刚下令放下软梯,忽地听得水下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撞在船底的上,紧接着船身由后向前颠簸了一下,幅度不算大,却足以让船上所有人都察觉到。
刚松懈下来的众人瞬间噤了声,皆面面相觑,段浔一下子警觉起来,常浩风也难得收起不正经的神情,两人无声地交换眼神:这一带的水域里有什么大型生物?
船尾突然传来见了鬼似的大叫,去放软梯的士兵一边跑一边喊:“有东西!水里有东西!”
他显然吓坏了,脚步踉踉跄跄,双手无措地乱舞着,似乎打死也不愿意再靠近船舷。段浔一把揪住他:“是什么东西?可曾看清?”
士兵结结巴巴地漫天比划:“这么大!这么长!头上长角!那东西、那东西是、是……”
他话没说完,船身又是一阵颠簸摇晃,水面漾开不详的涟漪,靠近船舷的人都清楚地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悄然游过。
“是蛟!是蛟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一船的流民大多是水边长大,听惯了恶蛟伤人的传说,听闻此言自是吓得抱头鼠窜,一时甲板上混乱不已。
“段兄,”常浩风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传说终归是传说,你我都知道,这世上没有蛟。”
“一个月前,我也以为这世上没有会伤人的活尸。”段浔说罢展开轻身功夫,脚踩桅杆跃上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方水面。
这下他看清楚了,那阴沉沉的江面被搅出数十丈长的弧形波浪,一个足有船身两倍长的庞然大物扭动细长的身形,从深不见底的水下渐渐浮上来,复又沉将下去不见踪影。
饶是段浔一贯心大,这时也不免暗自心惊,接着他眼角余光瞥见空中有什么东西疾速飞来,伸手一捞,竟是一条半臂长的蓝色死鱼。
那鱼整个肚子都烂透了,腹内空空如也,兀自露出两排幽蓝的鱼刺,却仍摇动尾巴疯狂挣扎着,嘴巴不停冲他一张一合,露出里面隐蔽的尖牙。
段浔尚不及疑惑,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哗哗水声,那声音很奇怪,就像冰雹纷纷打在江面上,又比下冰雹狂乱急促得多。
他才望后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急急朝甲板喊道:“趴下!所有人趴下!进船舱!”
商船后方的江面上,铺天盖地的幽蓝尸体纷至沓来,它们中大多是水族,也有少量陆上的人和动物,似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在水面上翻滚着、跳跃着,掀起泼天水雾,朝天子港直冲过来!
不远处,小船上的守卫军兵士尚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见久久不放软梯下来,不耐烦地问道:“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我等可是奉大将军亲令把守天子港,轮得到你们耽搁……”
他再也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了,只见他脚下的水面毫无征兆地轰然破开,一张长满几排利齿的血盆大口从正下方乍现,花盘般一开一闭,轻易地将小船整个吞了进去,船上兵士愤怒的余音尚在,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那东西昂着长颈子,从水中浮出身形,它足有两丈粗细,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浑身覆满幽蓝的胶状物,半透明的皮下能隐隐看到无数叠在一起辨不出原形的断肢残骸,和成百上千双属于不同生物的,尚在一眨一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