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乌默了默,在床上翻过身,对着躺椅上医生的侧卧身影说:“吃点止痛药就行了。”
“忍得住就不要乱吃药。”白栋起身去打开了两盏壁灯,光线柔和,然后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陆乌。
“谢谢。”他接过来,一边喝一边偷眼看医生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自己也不由咽了口混合了大量唾液的水。
白栋喝完水,看了一眼陆乌,后者急忙移开目光。他几不可查地叹口气,在陆乌的床边坐下来,拍了两下床垫,似乎是对柔软度有些惊讶,便直接躺了下来。
陆乌坐在被子里,凑过去一些,看白栋困倦地半阖着眼。
“你困吗?”
“废话,你一直翻身吵得我睡不着。”
陆乌笑了笑:“对不起啦。”
“……我陪你说话吧,我留在这也该起点作用。”
“嗯。”
“嗯什么嗯,这时候就该跟我倒苦水啊。”
“没……没有苦水,看着你就觉得好高兴。”
白栋在床角有些羞赧地翻过身去,背脊微微蜷缩,只留个后脑勺和半只在灯光下粉红粉红的耳朵。
“那我来提问吧。”
“嗯。”
“你为什么之前会说,搞不好这辈子都要呆在这?你从没想过出去吗?我是说真正出去的那种。”
“……你想问什么呢?”
白栋静默了好久,才重新转过脸来,他的脸就这么贴在陆乌每天相拥而眠的缎面织料上,眼神坚定。
“陆乌,你是不是从来都知道,你来到9号楼根本不是来接受治疗的,而是来接受研究的?”
陆乌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栋的神情木然,却似乎有种从未有过的温和。
“打从一开始,你就注定要被关在这里直到他们把你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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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栋看似心血来潮地要陆乌给他解释密码拼图的规则和难度之前,白栋找过任冬眀。
“我觉得这些详细得变态的流水账根本不能帮助我治好陆乌。”他当时站在任冬眀的办公室里,把挤沓陆乌的资料礼貌地放在楼长面前,努力克制着不满。
“详细得变态?”任冬眀挑了挑半边眉毛。
“没错,这简直像是小白鼠的观察日记,不,比观察日记还无用得多,我觉得我需要了解的不是陆乌在三年里的每餐都吃了什么,我需要了解的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记录他?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之详尽简直让人犯困,但是在重要的地方……”白栋伸手随便翻开了一页,那是给404添置物品的清单,那里面列有“密码拼图”,他指住那里。
“比如这个,对于一个精神病人,院方给他添置的非日常用品应该是有目的的吧,为什么这种奇怪的东西没有写明它的用途呢?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一种治疗方式是使用这种难度很可能会引起病人焦躁的道具,也许这是给陆乌量身订造的新疗程?但我总得知道它能带来什么疗效或者是因此得到了什么观察结论?为什么在重要的地方,总是半遮半掩呢?”
“嗯,这些确实是重要的地方,你有好好研究这些资料,哪怕它们简直详细得变态。”
白栋想不通为什么任冬眀还有心情调侃他,就在他准备更严肃地说点什么的时候,9号楼的楼长抬起手,阻止了他开口。
“你刚来的时候对陆乌可没这么上心,事实上你比任何一家公立疗养院里的医生看起来还要懒散没有责任心,但是很快你就有了想要帮助你的病人的心情,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你,但这是件好事。”
任冬眀这么说着,白栋想起了陆乌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对自己说他怕水的那次谈话。
“但似乎你无从下手,所以你来找到了我,我给了你陆乌的详细资料,你现在来冲我抱怨这些不是你想要的。”
白栋皱起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悠哉地把事情往别处理解的楼长沟通了。
“好吧,我想你应该早就发现了,虽然你一直没打算相信,但是只要把这堆详细得变态的资料往其他方面想一想,一切就简单明了了。”
“你说它们像什么来着?”任冬眀伸出手,点了点摆在桌上的纸张。
“像……小白鼠的观察日记。”
任冬眀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让白栋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他瞪大了眼睛,脑袋里乱得几乎晕眩。
“你如果真的想要看那些‘重要的部分’,我会给你的,但你首先要和我达成共识,和9号楼达成共识。”
“因为这里呢,并不是用来治疗那些包括陆乌在内的病人的,我们只是把他们放在这里,或者说,关起来?然后做一些对世界脑研究都有益处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在强烈的晕眩里,白栋想起了陆乌的脸。
那张趴在他的床边,安静睡着的脸。